第二卷 · 神裔蛮地
断枪与泥雨
白族侧翼的阵线上,剩余的几名祭司同时感受到了他们某种汲取,克瑟拉贡正在从他们体内抽取力量。暗金色的吸力从泷体内爆发,锁定了战场上每一个和白族血统契约绑定的祭司。
泓——正在前线指挥残兵稳定防线的第二祭司第一个被锁定。他体内的魔力被一股不容抵抗的吸力拽出体外,沿着血统契约反向灌入泷的暗金长枪。泓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转为灰败,魔力被榨干的空虚让他的四肢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眼眶深陷,颧骨在几息之间凸了出来。
然后是淞、沣、瀓……所有白族大祭司全部在同一瞬间被克瑟拉贡不断地从体内抽走了一部分的魔力。祭司们一个个瘫倒在地,双眼翻白,嘴角溢出带着暗金残光的涎水。沣此刻像一具被抽空了填充物的布偶一样软在地上,周身的魔力全部黯淡,连呼吸都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泷长枪上的暗金光芒在吸收了所有祭司的力量后骤然暴涨。长枪表面浮现出比之前更复杂、更密集的白族古符文,符文的发光不再是暗金,而是接近纯金。枪身周围的空间在剧烈扭曲,吸收数个祭司的本源之力后,克瑟拉贡在泷体内完成的附身程度已经攀到了濒临失控的边缘。
逼近到了现世规则能容许的极限,泷口中发出一声混合了他本人声线和克瑟拉贡低吼的双重爆喝,长枪高举过顶,枪尖对准千羽生的头顶正中劈落。空气被劈开,空间被撕裂,长枪下方凭空出现了一道世界裂隙的微型裂缝,裂缝中漏出的暗光加持在枪尖之上,将一枪之力推到了神阶的极限。
暴雨在这一击的威压之下重新凝成了冰,然后冰被冲击波震碎,碎冰被空间裂隙吸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千羽生双刃交叉上举,刀身十字点在枪尖正下方的寸许处。他左右双臂的力量同时涌向两把刀。左手的落迦将之前从战场各处汲取的生命反哺灌入十字交叉的中心,右手的拉纳将黑火漩涡同样导入中心。
冰火在十字交叉处凝聚成一颗只有拳头大小的双色能量核。黑色火焰在核内旋转,外层裹着一层透明的冰壳,冰壳表面浮现着和千羽生右脸如出一辙的古老咒文。枪尖砸在核上。
沉默。没有爆炸声的一种绝对沉默,所有声音在一瞬间被那颗双色能量核与枪尖碰撞产生的超高密度冲击波吸了进去。
然后声音回来了,震耳欲聋。冲击波从撞击中心向外扩散,第一波震碎了千羽生周身百步内所有高于地面的冰面结构,第二波将地面的冰层掀离地面。被掀起的是覆盖在泥浆上的一整块冰壳,厚度超过两尺,面积覆盖了半个战场。
冰壳在空中翻滚了不到一秒便被随之而来的第三波冲击震成无数颗冰粒,冰粒在暴雨中横向飞射,砸在残余的营帐、护盾、和还活着的士兵盔甲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如同冰雹倒刮。巫王的隔离咒被冲击波撕裂了至少三道口子,他咬着牙输出更多残存咒力,把被打裂的口子重新补上。
然后千羽生和泷的第二次对撞开始了。从这一刻起,已经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战斗——两人之间的每一次碰撞都相当于一轮小型的裂变源对轰。刀与枪的每次碰撞都把冰面炸出一个方圆数丈的坑,坑底露出被冲击力夯实的冻土;黑火与暗金力的每次交错都撕裂空间,短暂的微裂隙中漏出的异界光芒将周围的冰面映成诡异的颜色。
落迦在千羽生左手被用来做右手拉纳的副攻手,每一次从泷枪法中捕捉到的空隙,落迦都能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刺进去,刀尖划破泷手臂外侧的皮肉,然后生命汲取从伤口中将泷正在逸散的克瑟拉贡之力一丝一丝地吸出来,转化为千羽生自己下一击的能量。
从远处望去根本看不清两个人的动作,只能看到两团模糊的影子在以肉眼无法跟踪的速度不断碰撞、分开、再碰撞,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颜色不同的能量爆炸和冰火结构的崩塌与再生。
泷的长枪扫断了千羽生左侧肋骨上的三根骨头,千羽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眼的黑火连闪了三次,代价是他左肩处裂开的冰纹突然崩了一块,冰屑飞散,露出底下被泷枪尖撕裂的血肉。血是暗红的,混着黑色咒文和暗金侵蚀力在沿着伤口边缘拉锯,身体在自动用黑火烧掉外来的克瑟拉贡侵蚀力。
泷的下颌在下一秒也被千羽生的落迦从下方反手撩中,刀尖从下颌骨底部切入,向上贯穿了泷口腔右侧的牙龈,从颧骨下方穿出。泷的低吼变成了含混的咆哮,一只手握枪逼退千羽生同侧的追击,另一只手拔出了一把同样被克瑟拉贡加持过的暗金短剑,反手砍向千羽生握落迦的左臂手腕。
短剑砍进千羽生的腕骨半寸,骨裂的声音被能量爆炸盖过了,但那股震动顺着手臂传到千羽生的肩膀时,他左手的握力短暂地松了一丝。
落迦从泷的颧骨中滑出,带出了一条异常清晰的刀痕和被刀痕边缘卷起的碎肉。泷的血是暗金色的。克瑟拉贡入体之后连血的颜色都改了。暗金色血液洒在冰面上,冰面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孔,冒着烟。
千羽生和泷互相被对方的力道震退了数步。两人同时单膝跪地,呼吸粗重如同被逼到极限的野兽,千羽生左手撑地维持平衡,血从腕骨的伤口中一滴一滴落在冰面上,每一滴都带着微弱的黑火余烬。
泷双手拄着长枪保持身体不倒下,肩膀剧烈起伏如潮涨潮落,右脸的贯穿刀口还在往外涌暗金血,血顺着下颌流过颈侧染脏了他的白族新王袍领。两人的血同时滴在冰面上,在冰层上各自画着自己的血汇聚线,两条线在冰面上蜿蜒曲折地流动,最终在裂开的冰中碰到了一起。
千羽生在单膝跪地的同时,右手拉纳朝莫恩的方向挥出了最后一道攻击。那是一道被他从与泷最后的正面对撞中强行挤出残存力量凝聚出来的黑火刀气。刀气不大,只是薄薄的一道弧形,比起之前毁天灭地的场面可以说是极其隐忍、极其节俭。
但刀气用缓慢而无声的方式解析了莫恩体内莫尔戈拉斯意志与外界的连接通路,黑火刀气在半空中分裂成数十道更细的黑火丝线,丝线在莫恩周身交织成一个不断收紧的笼网。
每一条丝线都与莫恩体内残留的莫尔戈拉斯连接通路一一对应,丝线收紧的同时,从他体内穿过的每一条灰雾渠道都被黑火从内层的法则等级上烧断。他的眼窝中那些不断翻涌的灰色残魂面孔开始一张接一张地熄灭。先是那两张刚被吞进去的异界灵魂面孔化为虚无,然后是一排更老的不知名的面孔,然后是再一排。每熄灭一张,莫恩的身体就萎缩一点。他的影子在地上疯狂挣扎,却无法挣脱黑火丝线的束缚。
“吾神——”莫恩的喉咙里挤出了最后两个能辨认的字。
然后他的嘴也被灰色雾气和黑火同时封住了。灰雾从眼眶、口、鼻、双耳中同时涌出,又在涌出的一瞬被黑火烧成灰白色的粉末。粉末落在冰面上,被暴雨冲刷。他的身体在冰面上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塌了下去,最后只剩下那件灰黑色的斗篷在冰面上堆成一堆不规则的褶皱。莫尔戈拉斯的神徒死了,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冰面上,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融,像墨迹被水冲淡。
莫恩死的地方距千羽生单膝跪地的位置不到四十步,他的目光已经重新锁定了泷。泷也从地面重新站了起来,拄着长枪,两边肩膀的高度已经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右侧肩胛骨附近的神经和肌肉被落迦贯穿的口子撕乱了,右臂的发力受到了影响,但克瑟拉贡的暗金修复之力还在他体内努力缝合,每一次缝合都会被残留在伤口中的黑火余烬再次灼烧掉。
两人对视,战场上再也没有第三个参与者了。
然后两人同时出招。
千羽生将仅存的力量全部灌进了拉纳。黑火在刀身上压缩。他将烬灭领域内所有残余的黑火全部收回、叠层、压实,将火焰中的每一丝能量都挤进刀身之中。一整片领域收缩到一把刀的长度上,黑火在刀身表面凝成了一道薄得不可见的光膜。光膜内部是将火焰压缩到极限之后产生的超高密度能量核,核体只有米粒大小。
泷也同样举起了他的暗金长枪,克瑟拉贡在他体内燃尽了最后一丝能抽取的力量——战场上所有白族祭司的灯全部熄灭了,祭司们已经无法再提供任何燃料,他自己体内的力量也燃烧到了濒临枯竭的阶段。
泷将残存的所有力量灌进长枪,枪身上的古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到了最顶点,每亮一个就碎裂一个,符文的裂纹在枪身上爆开,每一次裂开都在枪尖附近堆叠出一个更加狂暴的力量光环。
双方同出一声暴喝,刀与枪在两者之间的中心点撞在了一起。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掉了。冰面从碰撞点向外整体粉碎,从分子结构层面的全面解体和湮灭。
泷被震飞出去,他在倒飞中撞碎了至少三道被冻住的防御工事残骸,最后砸在白族大营中军帐的残骸上,被倒下来的帐布和支撑木埋在了里面。千羽生也被震飞出去,后背撞穿了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泥壳,腰以下整个下半身泡进了冰层下还没来得及冻住的泥浆里。
战场上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冰火领域终于彻底消散,暴雨重新浇了下来。雨水打在泥浆上溅出浑浊的水花,打在尸体的盔甲上叮叮作响,打在千羽生的脸上顺着睫毛滴进眼眶里。千羽生勉强从泥坑中撑起了上半身。黑火的余烬在他右眼角最后一次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右脸上的黑色咒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道一道地消退。从下颌开始,到颧骨,到眼角,每一道咒文的消退都让他脸上的皮肤短暂地泛出一种极其苍白的底色,然后又慢慢恢复到正常的血色。右眼瞳孔中的黑火也已经敛去,重新露出了眼白和虹膜,灾厄的意志正在从他体内退去。
泷从倒塌的帐布底下爬了起来。他单膝跪在废墟上,暗金长枪已经碎成了三截,只剩下不到两尺的枪头还被他攥在手里。他体内的克瑟拉贡意志也正在消退,他的竖瞳重新变回了人眼,周身暗金光芒一层一层地熄灭,连同那股让雨水自动分流的威压也一起散去了。
他的白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半是暗金色的血渍,一半是泥泞和碎冰染的黑灰。作为一个几分钟前还是让整片战场屏息的新王,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身受重伤、体内魔力被彻底掏空、靠着一口气吊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的中年男人。
两人都跪在暴雨之中,相距不到五十步。谁都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千羽生双臂下垂,手指无力地蜷在泥浆里。拉纳和落迦早就在最后的碰撞中被震飞出去,分别插在两侧的冰层融化的泥泞中,刀身上的光芒彻底暗淡,连一丝残余魔力都感应不到了。
泷抬起头,看了一眼千羽生,看了一眼远处插在地上的灾厄双刃,然后用尽全力将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濛就半跪在距他不远的地方。克瑟拉贡确实抽走了她的魔力,但似乎是她之前受伤的缘故,魔力本源还没被抽空。
她虽然面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晃晃像随时会倒下,但她的一只手还能掐出一个最低限度的杀伤术。不需要多强,只要能杀死一个已经站都站不起来的男人。对一个还能动的大祭司来说,完全足够。
泷的血从下颌的贯穿伤口的边缘往下滴,滴在白沙变回泥浆的地面上。他用尽全力,撑着半截断枪的残骸。枪头末端磨得参差尖锐,嘴唇翕动着发出声音,嘶哑、干涩、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口气。
他此时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
“濛,杀了他。”
濛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从泷身上移开,掠过千羽生跪在泥泞里一动不动的身形,又扫过联军方向那些正在缓缓逼近的黑压压的人影。巴彦扛着龙骨重锤从破碎的冰面上走来,厄尔尼诺周身的血晶重新开始旋转。
泓正躺在她左手边几步外,整个人蜷成了一个紧缩的球,精神萎靡得几乎失去了意识,魔力被榨干后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次痉挛都让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干呕般的喘气声。
沣以一个难看的姿态瘫在更远处的泥地里,那个曾经傲慢无比的祭司现在和她视野中的其他祭司一样,胸膛微弱起伏,嘴唇发紫。所有人,一个不剩,都被克瑟拉贡榨干了。
她的目光最后转回到泷身上,然后她把手从掐咒的姿势松开了。
她走到泷面前,在他浑浊的双眼注视下,取过了他手中那半截断枪。泷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放大。他明白了。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断枪刺进了他的心脏。
一个女人用她仅剩的力气,把一截断裂的枪头捅进了她曾经宣誓效忠的新王胸口。克瑟拉贡已经远去了,留下的只是一个被邪神消耗了所有的血肉之躯。
和一个必将灭亡的种族。
泷的身体向后倒去。他的后背撞在泥地上,溅起的水花混着他自己暗金色的血。双目瞪着暴雨倾盆的天空。瞳孔没有立刻涣散,而是定定地望着上方灰色的天幕和不断坠落的雨滴,然后不动了。
濛松开握着断枪的手,那只手在发抖。她双腿一软,跪在了泷的尸体旁。然后她仰起头,让暴雨打在脸上,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她垂下了头。
联军士兵从北面包抄过来,巴彦的蛮族前锋和厄尔尼诺的血卫已经压到了距她不足二十步的位置。濛没有任何反抗,她只是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第一个冲到跟前的蛮族士兵举起骨斧要劈被巴彦抬手拦住。这位蛮族战酋低头看了一眼泷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跪在尸体旁一言不发的大祭司,然后把骨锤往肩上一扛。
“绑了。”
暴雨之中,残存的白族残部正在四散溃退。克瑟拉贡的半身早已随着泷被击败而碎裂消散。天空中撕裂的裂缝正在缓缓闭合,最后一缕暗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逸散出来,被暴雨冲淡,融进了灰蒙的天光里。
战场上只剩下雨水打在泥地上的声音,和伤兵的呻吟。还有跪在泥浆里的男人——千羽生,茫然地睁开了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