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 神裔蛮地
三神之战
千羽生偏过头。
右眼的黑火翻涌了一下。他左手松开落迦,落迦悬在空中自行旋转,继续维持着对莫恩的压制。黑火从刀身上分离出一缕,缠绕在匕首上,沿着匕首的刀刃反向爬向莫恩的手指。
莫恩猛地抽回匕首,那只畸形的手掌上已经被冻出了一层黑冰。他试图后退,但退的速度不够快。千羽生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扣住了莫恩的左侧锁骨。手指陷入锁骨上方的凹陷,冰之力顺着指尖灌入莫恩体内。
莫恩的半个胸腔在瞬间被冰封,肌肉、骨骼、血管,从锁骨往下延伸到第三根肋骨的位置全部冻成一块坚硬的黑色冰坨。他那只枯瘦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嗥叫,身体在空中被千羽生单手悬提起来。
然后一道暗金长枪从正面贯穿了冰雨。
泷动了。
克瑟拉贡的意志已经灌进了他的体内。他的双眼在暴雨中泛着暗金色的光,瞳孔不再是圆形,而是变成了和天空中的邪神半身一样的竖瞳。
克瑟拉贡的虚影,那些原本在天空中悬停的暗金光晕,正在从半身的躯体中分流出来,一缕一缕地灌入泷的身体。每一次灌入,泷的气息都在往上跳一个层次。大祭司的上限被他踩碎了,新的上限在他体内不断被撕裂又重新生成,每一次生成都比上一次更高。
他脚下的白沙,那是被他的气息浸染过的地面,现在正在变成暗金色,沙砾在这股力量的压迫下熔化又凝结,形成一片不断翻涌的、半固态的暗金地面。
克瑟拉贡入体之下,长枪本身也被赋予了邪神的意志,是枪身内部的邪神力量太过于狂暴,正在不断冲击枪身本身的束缚。枪尖刺出的轨迹不再是直线,而是周围空间在枪尖经过时自行向内塌陷,被撕裂的空气中隐约可以看到世界裂隙另一端的暗光。
这一枪直取千羽生的眉心。
千羽生右手拉纳横斩,刀尖从左侧下方挑出一个弧线,在枪尖刺到面门前不到一尺处精准地磕中了枪尖侧面。黑火在接触点炸开,将枪尖的轨迹偏移了不到三寸。长枪贴着千羽生右耳的耳廓刺过去,枪尖上附带的空间撕裂之力将耳廓边缘的一小块皮肤撕开了一道细得肉眼看不见的血痕。第一枪落空,泷没有收枪。长枪在空中回旋,枪尾扫向千羽生的太阳穴,枪尾同时带着空间扭曲。
他右手的拉纳在同一瞬间反手上撩,黑火刀气从地面向上劈出,在泷的胸腹之间划出一道从肚脐延伸到胸骨的焦痕。但焦痕的边缘正在被克瑟拉贡的力量急速修复,暗金色的光丝在伤口中穿梭,将撕裂的组织重新缝合。
而与此同时,被千羽生单手提在半空的莫恩终于发动了反击。莫恩的那只畸形手掌从冰封中挣脱了出来,指节上的皮肤全部碎裂脱落,露出底下同样刻着咒文的指骨。他用白骨指节在虚空中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号。
领域边界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裂口。莫尔戈拉斯的力量楔入了一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意志。
裂口只存在了一息不到,但够了。
莫恩体内也同时涌入了莫尔戈拉斯的意志。被封印在世界裂隙深处几千年的邪神,通过祂最忠诚的仆从的身体,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的战场上伸出了自己的触角。
莫恩的兜帽被从他体内爆发的邪神气息撕成了碎片,露出了一张极其可怖的面孔——没有嘴唇,没有鼻子上的软骨,颧骨和下颌骨的轮廓在枯皮下清晰得如同解剖模型。但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
瞳孔在莫尔戈拉斯意志入体的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眶里不断翻涌的灰色雾气。雾气之中有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脸。那是几千年来所有被莫尔戈拉斯吞噬掉的灵魂,还残留在神徒体内的碎片。
上百张面孔在他的眼窝里无声地哀嚎,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然后雾中又浮现出了两张新的面孔。两张刚刚被吞进去、还没来得及被完全消化的异界灵魂。那些面孔的表情从茫然转为恐惧再转为空白,被灰色雾气一层一层地吞噬干净。
此刻战场上同时站立着三个被超越这个世界规则的力量所驱动的存在,三名存在同时进入厮杀。
千羽生的双刃绞上泷的暗金长枪。黑火与暗金邪力在刀枪碰撞的瞬间炸出刺目的双色光爆,冲击波将周围已经冻成冰面的地面再次震碎,冰层被掀飞,在冲击波的气浪中翻卷成无数面不规则的冰镜,然后坠落、砸碎、再次被新的冲击波震飞再坠落。
冰晶在炸裂的瞬间反射出无数道黑火与暗金光的交替明灭,整个领域内部像是被塞进了一颗正在不断爆炸的恒星。
就在千羽生与泷正面硬撼的第一回合尚未分出上下的一瞬,莫恩从侧面切入。莫尔戈拉斯的独有力量让他在移动时不产生任何波动,他是被影子的位置拉扯着在空间中跳跃。
他从千羽生右侧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钻出来,白骨指节撕裂的右手五指张开,灰色雾气从指骨缝隙中渗出,雾中那些被吞噬的残魂发出无声的尖叫,朝着千羽生右肩贯去。灰色雾指穿透了千羽生右肩外围的冰之壁障。
五道灰雾指劲在千羽生右肩靠近肩胛骨的位置钻出了五个小洞,冰屑与皮肤碎屑同时飞散,伤口边缘立刻开始发灰。莫尔戈拉斯的侵蚀之力正在向伤口内部蔓延,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灰色细丝,像霉菌的菌丝。
千羽生偏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的伤口,右眼的黑火跳动了一下。莫尔戈拉斯的灰色侵蚀丝从伤口中一排一排地挤出来,每挤出一根就冻住一根,然后被升腾的黑火烧成灰白色的粉末,飘散在雨雾之中。
同时他左手落迦脱手飞出,落迦在空中自行旋转了半圈,刀刃划出的轨迹上留下了一道暗紫色的弧形残光。残光在莫恩的身体两侧各留下一条微不可查的光线,光线的颜色从暗紫快速沉入墨黑,然后莫恩的整条右臂从肩膀处被卸了下来。
但莫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眶中的灰雾翻涌得更快了,莫尔戈拉斯的意志似乎根本不关心这具躯体的完整程度。灰色的雾气从断臂的截面中涌出,凝成一条雾气构成的虚幻手臂,长度和形态完全由灰雾中的残魂人脸编织而成。
雾气手臂的长度在攻击时能随意延伸,在空气中掠过不产生任何风压,触碰之处物理法则在短距离内失效。被它擦过的冰层表面出现了一瞬间的低温真空裂隙,然后裂隙又在下一秒被周围的物质填补回去。
他以新的雾气手臂再次攥紧黑色匕首插入千羽生左腿前方的地面,黑色匕首插入冰面的一瞬间,莫尔戈拉斯的维度侵蚀沿着冰层内部急速扩散。千羽生脚下的冰面在一瞬间整体变得灰暗,冰层本身的物质属性正在被强行篡改,从冰变成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半固态灰色物质,沼泽深处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正在拉拽他的脚踝。
千羽生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吞噬他双腿的灰色冰面。右眼的黑火暴涌而出。瞳孔深处喷射出一股纯粹的黑色火焰漩涡,漩涡将他脚下正在被篡改的冰面重新烧回了冰。冰面恢复的时间不到半息,但泷的暗金长枪已经趁着这个空隙刺到了他的面门前。
克瑟拉贡的力量在泷体内沸腾,此刻他的双臂肌肉膨胀,青筋在皮肤下暴突跳动,每一枪刺出都带着纯肉体强度的极限输出。暗金色的邪神之力裹着他的臂骨在皮下发光,长枪刺出时枪尖处的空间会先塌陷再击中目标,这是他体内被灌入的克瑟拉贡力量在自主扭曲物理规则。
枪尖撞上千羽生横在面门前的拉纳,枪尖与刀身的接触点处,三股不同性质的顶级力量同时在交锋:克瑟拉贡的暗金空间扭曲、灾厄的黑火规则焚烧、以及从落迦的另一侧持续蔓延过来的墨紫生命吞灭。
落迦在千羽生左手单手操纵下同时与莫恩的雾气手臂缠斗,刀身上甩出的生命吞灭之力和莫尔戈拉斯的维度侵蚀不断在中距离互相牵制。三股力量互相撕扯、湮灭、又在一瞬间重新爆发,在三人之间形成了一个极度不稳定的能量三角,三角中心的空间已经开始不规则地膨胀和收缩,空间本身在这种强度的能量对冲下像一面被反复敲打的铁皮。
此时巫王试图从侧面切入,他的骨镰虽然已经断了半截,但巫族战咒在他周身凝成新的咒文之光。他的目标很明确,不管现在的千羽生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克瑟拉贡才是他真正要对付的对手,如果有机会从侧面给泷一记战咒,或许能改变战局。他右手骨镰砍向泷的侧颈,左手同步结出缚锁战咒试图封住泷持枪的手臂。
但他没有抵达。
在距离三人混战边缘还有十五步的时候,巫王感受到了一股来自自身的预感。他停住了脚步,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反应:进不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巫族战咒在他的指缝间依然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但这光芒此刻正在微微发颤。
他击溃过白神化身,他一个人扛住了上一次白族对巫族的入侵。但他的力量体系终究建立在巫族的咒纹法之上,而眼下在这片冰火领域中对撞的三股力量,每一股都在更高的维度上。
这是神战级别的交锋。
巫王缓缓收回了脚。他退后了三步,将骨镰横在身前,将自己的位置从进攻者切换成了守护者。他用残存的巫族咒力在千羽生、泷、莫恩三人的绞杀区域外围立了一道隔离带。
此时乞伏都从侧翼冲杀进了这个恐怖的领域,这个老将已经身负多处重伤。右臂被克瑟拉贡碎片灼伤的焦痕还在冒烟,左肩在与巴彦的对锤中锁骨裂了至少三处。但他看到泷在附身形态下已经与千羽生缠斗,便咬紧牙关举起了巨剑,想以战将的姿态切入战场。
他在距千羽生背后十步的位置举起了巨剑。
千羽生甚至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中断和泷的刀枪对拼。他只是右脚在冰面上轻轻一踏。一道黑火从冰面裂缝中喷射而出,在乞伏都脚下炸开。
这一踩没有碰到乞伏都。但冰面在踩踏点炸开了一道冲击波。冲击波的速度快到乞伏都的巨剑还没落下,冲击波的前缘已经撞上了他的人。一声沉闷无比的巨响、是人的胸腔在承受远超其骨骼极限的巨力时发出的钝响。乞伏都的胸甲向内凹陷出一个脚印形状的深坑,深度至少有五寸。
他的肋骨在胸甲内部被踩碎,碎骨刺穿了肺叶和心脏周围的筋膜。他的巨剑从手中脱飞出去,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后笔直地插进远处的冰面,剑身还在嗡嗡发颤。而他本人被踹飞出去,庞大的身躯横跨了小半个战场。
在地上翻滚了不知道多少圈后才停下来,面朝下趴在泥浆与碎冰的混合物中,再也没有动过。守了汶王二十年的巨剑士,在三个上古意志的交锋中,甚至连一次完整的进攻都没有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