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 神裔蛮地

克瑟拉贡

  活了四百年,他在一瞬间判断出了气息的级别。

  巫族大祭司钟的骨铃在同一秒裂开了第二道纹。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死死盯着那道气息传来的方向,骨杖在手中微微发颤。荷长老的风系法阵在那一瞬间被强行割裂,整片战场上的风向都乱了,暴雨被那股气息搅得倒卷,天地间的魔力乱成一锅沸腾的粥。

  伊琳飞在空中,她的灰白双翼在那道气息升腾的瞬间停滞了整整一拍。她低头从空中俯瞰。白族大营正中央,一道暗金色的光柱正在暴雨中矗立。

  光柱之下,泷从虚空中缓步走出。

  他不再是白族首席大祭司的样子。他的周身缠绕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古老、饥饿、带着千年困锁之后终于等到缝隙的贪婪。克瑟拉贡的赐福将这些扭曲地刻进了他的血肉和骨骼里。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泥浆便被净化成洁净的白沙,雨水在他头顶三尺处便自动分流,连一滴都沾不到他的袍角。或者说,此刻他,是一副承载克瑟拉贡力量的躯壳更为合适。

  泷的目光平淡地落在千羽生身上,像在看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虫子。他右手隔空虚握,那杆钉住千羽生影子的长枪便又往里沉了一寸。

  然后他的目光从千羽生身上移开,越过他,落在了烬灭结界——结界已经碎了。紫黑色火焰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便开始不稳定地颤抖,在他投来目光的瞬间彻底崩散。

  结界里的濛半跪在地上,法袍焦黑,左臂和右肩的皮肤大面积烧伤,呼吸急促而紊乱,但还活着。她勉强抬头,声音嘶哑:“……谢泷大人。”

  泷没有说话,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千羽生听到了一个声音,危险感知在狂响,但这一次,警告来得毫无意义,因为他的身体连动都无法动。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泷身后的阴影中无声地浮现出来。灰黑色的斗篷裹着干瘦的身躯,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枯瘦的下巴。雨水落在斗篷上,没有任何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那身影的一只手从斗篷下伸出。手指修长得不自然,每一根都有常人两倍的长度,指节上布满了暗红色的咒文,密密麻麻嵌进皮肤里。指尖指向千羽生的方向。

  地上的影子纹丝不动,和他的动作完全脱节。

  莫尔戈拉斯的神徒,莫恩。

  “就是他?”莫恩的声音干涩刺耳,像枯骨摩擦。

  濛艰难地站直了身体,捂着烧伤的手臂,声音里还带着余悸:“灾厄双刃的现任主人。”

  莫恩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异响,像是笑,又像是某种古老语言中的咒文音节。

  “吾神会很满意。”

  他那只畸形的手中凭空多出了一把形状扭曲的黑色匕首。匕首的刀刃不反光,像是在吸收光线。甚至连雨水滴落在刀刃上都没有溅开,直接被吞了进去。

  “等等。”泷的声音不大,但莫恩的手停住了。

  “他的灵魂归你。躯体和灾厄双刃,归我。”

  莫恩沉默了一息,兜帽微微转动,似乎在看泷。

  “可以。”

  那把黑色匕首刺进了千羽生的胸口。

  没有血溅出来。因为匕首本身就在吸收一切——血、生命力、体温,甚至疼痛本身都在被疯狂地吞噬。千羽生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以无法抵抗的速度变冷。从指尖开始,到手掌,到手臂,再到胸腔。不是麻痹,是真正的、彻底的冰冷,生命从每一寸血肉中被剥离出去。

  他的手从刀柄上滑落。

  拉纳和落迦跌在泥浆里,地狱火熄灭了。暗紫色的幽光暗了。暴雨打在两把刃面上,再也没有蒸出白雾。

  心跳停了。

  他跪在地上,被钉在自己的影子里,雨水从他低垂的头上浇下来,顺着不再起伏的脊背流进泥浆。身体已经凉透了,冷得像一块刚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不再呼吸,不再战栗,不再有任何温度。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眼睛望着灰色天空中倾泻下来的暴雨,瞳孔没有涣散——只是不动了。

  莫恩收回匕首,刀尖上没有一滴血。他低头看着千羽生一动不动的躯体,满意地将匕首收回了斗篷之下。

  濛看着千羽生跪在地上的躯体,皱了皱眉。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她说不上来。

  她的左臂还在剧痛,右肩的烧伤还在渗血,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审视一具尸体。

  暴雨依旧倾盆。战场上厮杀的嘶吼、兵器碰撞的轰鸣和将死之人的哀嚎混成一片,没有人注意到战场边缘那个面朝青天一动不动的身影。

  但那双眼睛还在睁着。

  眼皮没有合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下一刻,正面战场上方的天空裂开了。

  空间本身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边缘翻卷着暗金色的灼光,光芒不亮,却让每一个抬头仰望的人眼球刺痛。暴雨在裂缝下方倒灌,不是往下落,而是被吸上去,千万条雨线同时逆流,像整片天地都被颠倒了过来。

  白族大本营正上方,克瑟拉贡的虚影正在凝聚。

  那不是实体,至少在神弃之地的规则下,邪神无法以真身降临。但不朽神树已毁,这片大地对邪神意志的阻隔之力已然大不如前。

  虚影的轮廓在暴雨中急速膨胀,它在凝聚肢体。先是两条粗壮得如同山脊的前肢从光团中踏出,末端不是脚掌,而是裂成两瓣的巨蹄。蹄甲漆黑,每一次踏在虚空中都震出一圈暗金色的冲击波,将下方的泥浆和雨水炸成冲天水柱。

  然后是躯干,庞大的、肌肉虬结的躯干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暗金色鳞片,鳞片边缘泛着熔岩般的灼红。

  没有头颅。

  在应该是头颅的位置,只有一片不断扩散的暗金色光晕,光晕的正中央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睁开的一瞬间,战场上所有人。不分白族、联军、甚至正在厮杀的两方士兵都感觉到了同一件事:膝盖在发软。

  不是恐惧。

  是更原始的,猎物面对捕食者时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最先扛不住的是联军侧翼的灵族法师团。荷长老的风系法阵在那只眼睛睁开的瞬间整体碎裂,维持法阵的十二名法师同时吐血,三人当场昏厥。荷长老双手拄着法杖才勉强没有倒下,但他的胡子已经被从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染红了。

  天空中的伊琳双翼猛地一沉,整个人往下坠了将近二十尺才勉强稳住。她咬紧牙关抬起头,雨水打在她的脸上,眼角有血丝渗出。

  巴彦嘶吼着将龙骨重锤砸进地面,用锤身撑住自己不肯跪下。他的脊背发出骨头摩擦的咯吱声,图腾战纹在皮肤上剧烈燃烧,但面对天空中的那只眼睛,这些都不够。他单膝跪了下去。

  这是这位蛮族战酋在正面战场上第一次被迫单膝跪地。

  血族长老厄尔尼诺周身的血晶在同一瞬间全部崩碎。血晶炸成漫天红色粉末,被暴雨冲散。

  泷站在白族大营中央,双手负在身后,仰望着自己的神在天空中展开意志。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某种被压抑了太多年之后终于获得了回报的满足。他为了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少代价,只有他自己知道。而现在,回报来了。

  克瑟拉贡的虚影从天空中压下。

  然后一把骨镰从战场西侧横空劈来。

  那把骨镰大到不像是单兵武器——刃身由一整根古兽的脊椎骨打磨而成,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巫族战咒,每一道咒文都在散发淡金色的光芒。镰刀劈过之处,连暴雨都被劈开了一道真空的裂缝。

  骨镰斩在虚影左侧,将那只眼睛逼得眨了第一下。

  战场上所有被压制得喘不过气的人同时感到肩膀一轻,那股从天空碾压下来的重力被这一劈硬生生打断了一瞬。

  虚影之下,一个兜帽覆面的身影从战场西侧的硝烟与雨幕中缓步走来。他的身量不高,甚至可以说矮小。站在巴彦身边大概只到对方的胸口。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雨水在他脚下自动绕开,泥浆中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巫王。

  巫族的不死巫王。

  巫王兜帽下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团模糊的阴影,和阴影深处两点极淡的幽绿色光点,那是他的眼睛。他右手握着骨镰,左手从黑袍下抬起,五指张开对准天空中的虚影。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个字。

  不是人类的语言。那个音节咬出来的一瞬间,联军一方所有巫族祭司的骨铃同时震响。钟的骨铃上裂纹又扩散了一圈,但他死死攥着骨杖,把那道音波引导进了巫王抬起的左掌之中。

  战咒的共鸣从巫王掌心爆发,化作一道凝实的淡金色光柱,径直轰入克瑟拉贡虚影的眼球中央。

  暗金色的眼睛与淡金色的光柱对撞,暴雨在两者之间的空间中凭空蒸发。冲击波从撞击中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泥浆被掀飞、营帐被撕碎、哨塔被拦腰推断。

  距离碰撞点最近的白族步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卷进冲击波,眨眼之间只剩下一地散碎的盔甲残片。

  虚影发出一声震动整片天地的低吼。那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声音,是直接在脑海里炸开的,像是千年前的封印突然松动,被关在里面的东西终于对外面的世界再次发出了咆哮。

  巫王不退。他的骨镰随吼声劈出第二刀,从虚影本体上削下来一块暗金色的碎片。碎片落在地上,将地面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那是纯粹的邪神意志碎片,连大地都承受不住它的存在。

  但巫王左肩的兜帽也在同一瞬间被虚影探出的触须击穿了。触须贯穿了他的左肩,从黑袍后透出来,带出一蓬黑色的血雾。巫王连闷哼都没有发出一声,骨镰反手割断触须,左手结了一个新的手印,将第三道战咒轰进虚影体内。

  双方互有胜负,每一次碰撞都让整片战场的地面往下沉一寸。暴雨已经不是在浇,而是在被两股对冲的神级力量搅成了水龙卷。雨幕之中夹杂着暗金的碎光、淡金的咒文碎片和被冲击波卷上天的泥土碎石。

  地面上,绞杀的烈度也在同步升级。

  乞伏都从后方赶到了前线。他的巨剑还没来得及斩向任何联军目标,就被一道从天而降的暗金触须扫过。那是克瑟拉贡虚影被打散的碎片之一,无差别地落进了下方的混战区。

  乞伏都横剑硬挡,触须撞在剑身上炸开,将他整个人轰飞出去,砸穿了一面白族自己的防御阵壁才停下来。他从碎石堆里撑起身体,右臂的铠甲碎裂,肩部一片血肉模糊的焦痕,嘴角溢血,但他拄着巨剑又站了起来。

  巴彦的龙骨重锤砸向乞伏都的方向。两个最顶尖的近战力量终于正面对上,蛮族战酋的龙骨重锤对上巨剑士的灰白斗气,锤与剑碰撞的轰鸣在暴雨中炸开。

  巴彦的右肩先前被克瑟拉贡的压制压出了内伤,每一次挥锤都扯着肩关节里头的骨刺摩擦;乞伏都右臂被腐蚀焦痕限制着发力,巨剑的劈砍角度明显比之前窄了三分之一。两个人都不是在状态最好的时候交手,但这不妨碍他们的每一击都砸出震耳欲聋的金铁爆响。

  厄尔尼诺重新凝聚了血晶。血晶群从红色粉末中重组,这一次他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将所有血晶聚成一柄细长的血刃,从侧面切入终怒雷霆兽人残部的阵地。血刃切开兽人厚实的皮毛和肌肉。

  暴雨之中,巫王与克瑟拉贡虚影的第四轮碰撞刚刚结束。巫王的骨镰断了半截,黑袍被撕裂了三道巨大的口子,右手的手套已完全碎裂,露出的那只手。干枯、青黑,几乎没有肌肉,骨头外面只裹着一层薄薄的皮。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兜帽下的幽绿色光点依然在稳定地燃烧。

  克瑟拉贡的虚影也不像刚降临时那么完整了。它的边缘被骨镰削去了至少三成,暗金色的本体上嵌着好几道无法愈合的巫族战咒光纹,那只巨大的眼睛已经半阖。

  然后,毫无预兆地,双方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

  这是在战场上没有任何其他人人会停下来的一瞬,但他们都停下了。

  巫王缓缓转过头。

  兜帽下那两点幽绿色的光,第一次从他面前的对手身上移开。克瑟拉贡虚影的巨眼也在同一瞬间转向,那只眼睛锁定了同一处。

  是战场边缘。泥浆里,那个在雨水中,半仰身姿对着上天千羽生。

  暴雨打在千羽生低垂的头上,他还是在那里,完全没动。雨水顺着他的脖颈灌进衣领,沿着不再起伏的脊背滑进泥地。从任何医学和魔法的角度来说,这都已经是一具尸体。

  但巫王在看这具尸体。

  克瑟拉贡的虚影也在看这具尸体。

  战场上最强大的两个存在,同时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一个心脏已经停跳的人身上。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连泷都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望向千羽生所在的方向,试图从跪在地上的那具躯体中感应到什么。但他什么都感应不到。没有魔力,没有气息,没有生命的波动。只有暴雨落在冷透了的身体上溅起的、和其他尸体别无二致的白色水花。

  但巫王看了很久。

  克瑟拉贡的虚影也看了很久。

  暴雨如瀑,战场上忽然变得很安静,所有正在战斗的人都感到了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正在发生。

  泥浆里,千羽生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动了。

  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到的能量波动,也许只是肌肉纤维被某种最原始的本能驱动,在暴雨中弯曲了一下关节。

  下一刻,“千羽生”缓缓伸了个懒腰。

  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慵懒。像是沉睡了太久的野兽终于被什么东西吵醒,带着一丝不情愿的倦意。他的颈骨随着伸展发出咔咔的轻响,肩胛骨向内收拢又向外展开,每一节脊椎依次松开,从颈椎到尾椎,缓慢而漫不经心。暴雨浇在他身上,但他浑然不觉。

  然后他活动了一下脑袋。先是向左偏了偏,再向右——两下,像是在适应这具身体的关节角度。雨水从他低垂的额发上滴落,顺着鼻梁滑进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