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 神裔蛮地

信号箭

  “带他们两个往北,把这个拿着,突围出去会有人接应你的。”千羽生把信号箭递给她,声音在暴雨里压得很稳,“拜托了。”

  少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乞伏都身后正在快速集结的白族守军,至少二十人已经在乞伏都后方列成了拦截线,还有更多人正从营地方向赶来。

  千羽生右手握紧拉纳,地狱火在刀身上无声地腾起,雨水在距刀身一尺处便被蒸成白雾。

  “好。”

  少女不再废话,架起安贺志的另一只手臂,三个人沿着崖壁根部蹒跚向北。安贺志每走两步膝盖就往下坠,林薇伏在少女背上一动不动。营地各方集结的白族卫兵和从地牢冲出的战俘已经短兵相接,战火瞬间弥漫整个白族大本营的后方。

  千羽生转过身,体内化丝被动悄然运转,将黑暗魔力精炼、压缩、重新归位。暴雨打在刀刃上,蒸出嗤嗤的白烟。

  乞伏都踏前一步。巨剑横抡,一道半月形的灰白剑气撕裂雨幕,朝着千羽生拦腰斩来。

  千羽生双膝微屈,在剑气贴身的瞬间原地跃起。剑气从他靴底划过,身后的石壁被斩出一道深及数尺的沟痕,碎石在雨幕中炸裂飞溅。他凌空翻转,左手一翻,落迦出鞘。右手拉纳燃起地狱火,双刃交错斩出十字斩,两道暗黑剑气呈十字形绞向乞伏都面门。

  乞伏都横剑格挡,灰白魔气在身前凝成厚重壁障。十字斩撞上魔气壁,“轰”的一声炸开,冲击波卷起雨水向四周飞溅。

  乞伏都脚下的泥地被踩出两道深深的后滑沟——退了两步。

  也只是退了两步。

  “有点意思。”乞伏都沉声说。

  千羽生没有接话。

  右脚前踏,左手向地一按:“黑暗泥潭!”

  LV2的泥潭范围大幅扩张,漆黑的粘稠魔力在乞伏都脚下瞬间铺开,强大的束缚力爆发。乞伏都庞大的身形猛地一滞——但仅仅不到一息,灰白魔气自下而上猛地一震,硬生生将泥潭的束缚从双脚上撕开。魔气与黑暗魔力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嗞嗞”声,泥浆在两人之间炸成一片黑雾。

  不等黑雾散去,千羽生已欺身而上。卍攻效果触发——全属性1.5倍增幅。他的速度骤然暴涨,双刀在雨幕中舞成两道残影。拉纳裹挟地狱火劈向乞伏都右肩,落迦从下路斜刺腰腹。火焰与水汽交融,整片区域被白雾笼罩,在夜色中什么都看不清。

  乞伏都巨剑横扫,剑身与双刃连续碰撞,金铁交鸣声震得雨水悬停半空,火星在雨幕中一闪即逝。两人在泥地上瞬间交手十余合,每一刀每一剑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乞伏都的魔气修为深厚无匹。

  二十年守在汶王身边,经历过的生死厮杀凝练成近乎本能的判断力,每一剑都精准、霸道、不留退路。灰白剑气切碎雨幕,逼得千羽生节节后退,靴底在泥浆中犁出两道深沟,手臂被震得隐隐发麻。

  但乞伏都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人不只是在格挡。他的每一次闪避都比上一次更精准,每一刀的反击都在向破绽靠近。战意——这个年轻人体内的战意正在随着每一次交锋持续攀升,仿佛战斗本身就是在喂养他。

  卍战效果持续累积。千羽生的双眼在暴雨中微微发亮,战意盖过了对方高等阶的天然压制,反应速度一快再快。落迦在每一次格挡间隙中悄然运转,从对方逸散的魔气中汲取残余能量,反哺他自身的消耗。

  他抓住乞伏都巨剑劈落后回剑的间隙——那个空隙不到半息,但足够了。刀身钉入地面,低声喝道:“龙形!”

  拉纳刀身上的地狱火咆哮而出,化作一头数丈长的火焰巨龙。雨水在距龙身三尺处便被蒸干,龙首狰狞,龙爪分张,裹挟着焚灭一切的凶威朝乞伏都俯冲而去。火龙所过之处水汽冲天,整片崖壁下被白雾和火光同时吞没,连暴雨都仿佛停顿了一瞬。

  乞伏都终于不再托大。他双手握剑,深吸一口气,周身灰白魔气凝聚到极限,巨剑高举过顶。

  他的职阶没有花哨的名堂,只有一剑。

  “破——军——”

  巨剑劈落,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剑。火龙被从中间硬生生劈成两半,分散的火焰在暴雨中挣扎翻涌了数息后彻底熄灭。剑气余波继续前冲——千羽生交叉双刃硬挡,“铛”的一声,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喉间一甜,嘴角溢出一丝血。

  但乞伏都也被龙形地狱火的冲击力震得连退了数步,持剑的手臂隐隐发颤,肩甲和胸甲上好几处被火焰灼烧得发红发焦。他浑浊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凝重,这个潜入者,竟然能从正面对抗一个高阶巨剑士到这个地步,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可他没有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千羽生从石壁上撑起身体,擦掉嘴角血迹。持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落迦的生命汲取在石壁裂缝里悄然运转,雨水混着血慢慢流散。他脸色凝重,难以想象,竟然有人可以劈开龙形的地狱火。即便是受到暴雨压制之下,对方的实力恐怕离王也就只有一线。

  但营地南侧,白族守军已经完成了初步集结,至少二十人正朝他两侧包抄过来。崖壁上方的哨塔又燃起一道焰火。这是通知主力前线,后方营地出了大事。

  时间不多了,千羽生知道陷入持久战可就不妙了。

  乞伏都重新握紧巨剑。

  “你很强,年轻人。”他的声音在暴雨中依旧沉稳,带着一种老兵对后辈特有的审视,“像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这种地方。放下双刃,报上名来。以你的本事,投靠我族,未必不能做个将官。”

  千羽生将双刃交叉在身前。地狱火与暗紫光芒同时亮起,在雨幕中映出他的半张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但他的呼吸已经稳了下来。

  “我的名字——”右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乞伏都,“问你死去的王吧……”

  他不是冲向乞伏都,而是越过他冲向北面正在包抄合拢的白族守军。三四个步兵刚举起长矛,拉纳的火光已经扫过他们的阵列。黑暗泥潭在侧翼骤然铺开,三个企图拦腰截击的斥候同时被束缚在原地。火球术在右侧炸开,逼退包抄上来的一整排弓箭手,雨水浇在火焰上反而蒸出更浓的白雾。

  他冲破第一道拦截线,脚步不停。身后乞伏都的巨剑已经追了上来。被暗界回响留下的黑影骗过一击,剑气在地上劈出一条齐膝深的沟痕,泥浆和水花溅起半人高。

  乞伏都不是速度型的战将,巨剑的重量和泥泞的地面拖慢了他的追击步伐,再加上从正面战场方向不停飞来的流矢和散逸魔法余波,老剑士只能在乱军中眼看着千羽生越跑越远。

  少女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远,一人带两个还有些绰绰有余,可以。千羽生故意和她错开方向,从另一侧绕向联军阵线,希望能把追兵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然后他冲出了白族营地后方的最后一道栅栏。

  正面战场在他眼前炸开。

  一颗不知从哪一方阵中轰出的暗炎火球砸在他左侧不到三十步的泥地里,泥浆、雨水和破碎的肢体同时腾空,一根断臂在空中翻转了好几圈才拍在他脚边,手指还在抽搐。

  联军的主力攻势已经推进到白族阵线的正中央。千羽生从白族后方冲出来,等于是站在了整片战场最混乱的交界线上。

  蛮族战士和白族步兵在没过脚踝的泥浆里互相撕咬。一个蛮兵用膝盖压住白族士兵的胸口,双手举着石头一下、两下、三下地砸下去,直到对方的脑袋变成泥浆里一团分不清颜色的糊状物,他自己才被侧面捅来的长矛贯穿了喉咙,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吼。

  巴彦的龙骨重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粘着碎肉、骨渣和不知是谁的内脏碎片,每一次砸下去都轰出一圈混杂着血水的泥浪。一个白族百夫长举盾硬接,盾碎了,手臂碎了,胸腔塌进去半尺深,整个人像被踩扁的虫子一样倒在泥里。

  战场的西侧,血族长老厄尔尼诺的战斗方式更加安静也更令人发毛。他双持血晶短镰在敌阵中游走,每一次切入都精准地划开一条动脉,死者的血还没有落地便被短镰吸干,在他周身凝成越来越多的血晶,漂浮环绕,像一群饥饿的红色萤火虫。血晶随他意念射出,穿透盔甲、盾牌、血肉,留下密密麻麻的细小穿孔,中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失血倒地。

  空中,羽族翼将伊琳的灰白双翼已经被雨水打湿,每一次振翅都比平时沉重一倍。但她还在飞,一旦失去空中压制,白族哨塔上的弩炮就能肆无忌惮地轰击联军侧翼。她三箭连发,箭矢穿透雨幕,将白族哨塔上仅剩的两名弩炮手钉死。

  信号箭在暴雨中拉出一道刺目的红光。

  北面,艾兰索尔的圣族骑士队早已在战场边缘待命。看到信号,艾兰索尔猛拽缰绳,战马嘶鸣着扬起前蹄,十二骑银甲骑士排成楔形阵,朝着少女三人所在的方向加速突进。

  千羽生瞥了一眼那个方向,放下心来。现在只需要抽身——

  “是你。”

  一个清冽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穿透了战场的嘶吼与雨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千羽生偏过头。在大祭司的长袍在暴雨中翻卷,兜帽下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孔——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眉眼之间没有半分战场上该有的狰狞或愤怒,只有沉静的审视和一丝被压抑了许久的意外之喜。

  “雷兕之角。”濛的目光在千羽生腰间的双刃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

  千羽生没有搭话。他在判断距离,两人之间大约四十步,中间横着一条被踩烂的白族防御壕沟、几具半埋在泥里的尸体和一圈还在燃烧的营火残烬。

  “不朽神树一战的陌生强者、凶兵的新主。”濛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也算是在这遗失之地的一方人物了。”

  她的袍袖无风自动。暗金色的魔法符文在她脚下骤然展开,如同在水面上扩散的涟漪,所过之处雨水倒流,泥浆凝固,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这样的话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千羽生没有等她念完咒文。右脚在泥地里猛蹬出一个深坑,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欺身而上。

  拉纳和落迦同时出鞘,地狱火与暗紫光芒在雨幕中撕出两道刺目的光弧。十字斩当先劈出,两道黑暗剑气交叉绞向濛的面门。濛右手轻抬,一道暗金屏障在身前张开,十字斩撞上去炸成漫天碎光,屏障上也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但却挡住了。

  濛左手五指虚握,数十道暗金色的魔法光矛在她周身凝聚成型,矛尖同时对准千羽生,然后一齐射出,密集得没有闪避的空间。

  千羽生暗界回响在原地脱出一道黑影,真身从侧翼切入。光矛贯穿黑影钉进泥地,炸出十几个深坑,溅起的泥浆还没落地,他的人已经近到濛面前不足五步。卍攻全属性增幅,化丝将魔力运转效率推到极限。他双臂肌肉贲张,拉纳裹挟地狱火当头劈下。

  濛没有退。她右手虚抬,周身的暗金符文骤然收拢,在她身前凝成一面凝实的光盾。地狱火与光盾碰撞,“轰”的一声炸开,火星与光屑向四周飞溅,地面被震裂出数道巴掌宽的裂缝。濛脚下的地面陷下去数寸,千羽生被反震之力弹开两步——

  他在落地的瞬间左手落迦已然插进地面:“龙形!”

  火龙咆哮而出,数丈长的火焰龙躯撕开雨幕,龙首昂起,朝着濛当头噬下。热浪蒸干了方圆数十步内所有雨水,空气扭曲变形,泥土中的水分被瞬间烤干化作白雾。

  濛脸色骤变,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周身暗金符文爆发出最强的光芒——“魔神——庇佑!”

  一层乳白色的光罩罩住她全身。火龙狠狠撞在光罩之上,火焰与神圣之力疯狂对撞,光罩表面的光芒急剧波动,像是随时都会碎裂。濛脚下的地面再次下沉,靴边已经裂开了放射状的裂缝。她咬着牙,维持着光罩不被龙形撕碎,额角的汗水混着雨水淌下来。

  龙形地狱火与魔力彼此耗尽了力量。

  火焰散去的一瞬,濛看到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千羽生已经借着龙形的掩护冲到了她身前三步之内,左手落迦已经收起,掌心对着她张开。

  “烬灭结界。”

  紫黑色的火焰结界从濛脚下骤然升起,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火焰在结界内狂涌,高温焚灭了濛周身还在运转的暗金符文,将她残余的魔法回路一口一口地吞掉。濛的瞳孔在火焰中急速放大。

  一旦被结界控住,她撑不过几息。结界之内火焰收拢,就要将濛彻底吞没。在她的视角之下,拉纳的刀锋已经快要封喉。

  一道光从远处破空而来。

  千羽生甚至没有看到那道光的轨迹,但危险感知的警报拉到极限,他本能侧身。然后他的脸上一热,一道冰凉而灼热的触感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耳侧。血从那条细长的伤口中渗出来,还没来得及滴落,就被一阵强大的气压吹散。

  然后他整个人被定住了,千羽生死死偏过头,看到自己的影子被一杆插在地上的暗金色长枪钉住了。

  长枪通体漆黑,枪身刻满了繁复的白族古符文,符文的纹路里流淌着粘稠的暗金色光芒。那光芒从枪尖扩散开来,沿着地面渗入千羽生的影子边缘,将他的影子牢牢锁死在原地。

  千羽生连手指都动不了一下。

  战场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最先有反应的是巴彦。这位蛮族战酋的龙骨重锤刚砸扁一个白族兽人的脑袋,手臂却猛地停在了半空。他缓缓转过头,望向战场中央那股正在升腾的气息,眼底的狂热战意第一次被一丝凝重压过。

  他在正面战场上从没后退过一步,但这一次,他没有往前冲。

  血族长老厄尔尼诺周身的血晶同时停止了旋转。他眯起血色的眼睛,用舌头舔掉嘴角的残血,喃喃道:“……不是大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