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殇
Life
Death is not the end of life, forgetting is the end of life.
——C.C.
“差点……就成了绝唱。”江若卿惊魂未定,冷汗从额头滑落,心脏狂跳不止。这一次,他终于深刻体会到了“死亡”两个字的真正含义。
贾天芷的耳边传来了冰块撞击山体的声音,脸上露出了严肃的神情:“我这边也开始了吗。”
不过,江若卿看向其他的冰山,也开始出现冰层大面积脱落的迹象。只是各彼此都相隔甚远,目标也不尽相同,不过江若卿这样安慰自己黄泉路上并不孤单了。
“楚长老,你怎么看待这次的‘十二圣炼’?”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拈须抚颌,声音浑厚中透着一丝沉重。
他话音未落,便举起酒壶饮了一口,烈酒入喉,眸中泛起一丝浑浊的光芒。
“说来惭愧。”他自顾自地缓缓放下手中酒盏,眼底浮现一丝疲惫和怅然,“自从四千年前,罗梓龙追随先祖脚步飞升后……余下的五道道纹,我们便再未曾染指。”
他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和自嘲。仿佛那道纹遥不可及的传说,正是一座横亘在心头、难以逾越的山。
“禾长老又何必唉声叹气?”楚长老抬眼望向对方,声音有些疑惑:“此事强求不得。我等早年也曾踏足圣炼试炼之境,试图再续辉煌。可惜……纵你有滔天修为,在圣炼面前,依旧不过凡胎肉身。我辈这些老骨头……呵,终究是折腾不动了。”说到这,他顿了顿,想了想说道。
“如今让那些后生晚辈折腾便是了。”
“先祖留下‘十二道纹’,更明言此界后世有劫。”禾长老低声道,面色凝重,“我心难安啊。你我都清楚,那道纹之威,就算你我倾尽全力,也未必能完全催动。”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阴沉天穹,语气愈加烦闷,“此劫若至……怕是不好渡啊。”
“哼。”楚长老忽然轻笑出声,“能有多不好渡?大不了就是灭世罢了!我等修士一途,不成仙,同样尘归尘、土归土。生死看淡,又何须烦恼这般多。”
“……”禾长老简直无力吐槽。
说罢,他举杯一饮而尽。烈酒辛辣,似将一腔郁气灼烧殆尽。
“哈哈哈,痛快!来,喝酒!喝酒!”
“……”
而此时,死亡圣山之上。
江若卿再一次从冰壁上跌落了几米,狠狠撞在坚硬的冰层上,骨头传来阵阵疼痛
他喘着粗气,眼神死死盯着四周因冰块碎裂而变得岌岌可危的山体结构。
“唉——要是有钩索就好了。”
他的呼吸在高寒空气中化为白雾,他眼角余光扫到自己的右手,忽然愣住。
“这是?”他的掌心之中,不知何时,一缕微光凝聚成型,化作一条缠绕着精神力的银白色锁链。
终于,他有点开始理解到那个奇怪大叔说的什么叫做想象力是压箱底了。
“嗖!”
钩锁倏然飞射,精准无比地钉入五米之上的冰壁,发出清脆一响。
江若卿一手紧握锁链,瞬间将整个人拔了出来,整个人顿时被钩锁牵引,稳稳拉了上去。
冷冽山风在耳边呼啸。
“哈哈哈,哈哈哈难怪,难怪、难怪。”江若卿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想象力,哈哈哈,哈哈哈……”
“梦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狂笑之声越传越远,刚刚登顶的贾天芷被这突如其来的阴笑吓得差点掉了下去,不由得嘀咕道:“神金吧。”
前方,一万八千米高的死亡圣山,已超过所有冰峰的顶点。
然而,这座极寒之山最为凶险的两千米,才刚刚开始。
——极寒之路。
那是死亡与寒冷交织的天险,是无数修士骸骨累积而成的绝地。
风雪骤然增大,黑夜之中,一道微弱的身影正执钩索而行,缓缓攀上那巅峰。
“呼……”江若卿喘息着,手脚发颤,精神力的快速退却让钩锁的强度已经不足以带动他的身躯。
不仅仅是因为体力的枯竭——从半山腰一路攀爬至此,他早已耗尽大部分力气;更因为,此地的寒冷,远非先前所能比拟。
这不是寻常的低温,而是一种直透灵魂的冰寒。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黑暗中悄然伸出,冰冷的指尖缓缓探入他的意识,轻轻拂过每一寸神经,柔声低语,诱哄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极致的困意,像潮水般汹涌而来,从骨髓中蔓延,席卷全身,压迫着他的眼睑,拖拽着他的意识。江若卿的步伐迟缓下来,呼吸变得沉重,他几乎要在这漫天风雪中沉沦,归于死寂。
然而,每一次呼吸,吸入的寒气都像利刃般在肺腑间绞杀,令体内的灵力逆流翻涌,如同烈焰灼烧经脉,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之手扭曲、撕裂,疼痛让他的意识在恍惚间几近崩溃。
让他不用通过一千减七也能强迫保持清醒,他咬紧牙关,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精神,但痛楚与寒意交错,令他连睁眼都变得艰难。
他的脑袋上不断被一阵又一阵的风雪所覆盖,他只得一遍又一遍地把风雪甩下深渊。
就在这时,他头顶的风雪似乎微微一滞,仿佛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呼啸而来的狂风。
他勉力抬起头,僵硬的手指抓住冰冷的岩壁上的手钉,艰难地向上攀爬了一小段,终于看清——
那是一具尸体。
全身被厚厚的冰霜覆盖,犹如一座静默的雕像,仍旧维持着攀登时最后的姿态。双手指节僵硬,死死扣住嶙峋的冰壁,像是在做着徒劳无功的挣扎。时光流逝,这具冰尸早已与圣山的冰层融为一体,轮廓模糊,面目全非,仿佛连“人”的痕迹都已被岁月抹去,只剩下一具死尸,昭示着某个不知何年何月停滞在此的亡魂。
江若卿昏昏欲睡的大脑猛然一震,寒意透骨的疲惫,被骤然涌起的恐惧撕裂殆尽。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血液在一瞬间回流,意识重新从冰冷的迷雾中挣脱出来。
他还活着。
但如果停在这里,他就会和眼前的冰尸一样,成为这片冰川的一部分,被冰寒吞噬,永远沉眠在这片死寂的风雪之中。
“一个……”
“两个……”
他目光扫过,发现越往上,冰尸越多。
他的心头一震。
他自问,若不是有梦客之能,凭借凡人之躯,恐怕早已倒在下方的冰壁上。
可这些冰尸告诉他——有人做到了。
虽然他们也许没能走到终点,但……他们走得比任何人更远。
只是,付出的代价惨烈而已。
“我看你年纪还年轻,就多说几句过来人的话。”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个人英雄主义。”
他感觉自己的耳边回响着莫名奇妙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冻得几乎没有知觉,依旧用熟悉的手钉撬开了一块松动的冰层,露出冰尸死前遗留的登山装备。
这一刻,他再无轻视之心。低头,深深吐出一口白雾。
“我江某人,平生不跪天地,不敬神明。”
“但诸位,值得我一拜。”
只不过,他只能以不断向上攀爬的动作,回应着他的敬意。
风雪怒啸,仿佛天地震怒。
江若卿嘴角勾起一抹笑。
“呵,天怒?”
雪越下越大,大到积压在江若卿头顶,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没再甩掉头上的积雪,盯着风雪继续向上。
灵力给予的恩惠似在这里要将他全部吐出,现在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步攀登,灵力都在五脏六腑间倒转,体内气血混乱,筋脉撕裂,剧痛蔓延全身。
“104……”
江若卿面无表情,声音干涩低哑。
他默默数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112,113……”
“167……”
“168……”
“270……”
每一步,像是走在死神与疯魔的边缘。
江若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血,早已流了出来。
掌心,指间,鲜血混着汗水,顺着冰钉滴落至深渊。汗水早已干涸,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渗血。
血管崩裂,肌肉撕裂,灵力逆冲,五脏六腑像是快要燃尽。
“咔。”
他再次将手钉卡入冰壁。
太多的血液模糊了他的视线,右眼早已无法睁开,只能靠左眼勉强捕捉前方的冰层。
“272……”
他的耳朵听不见风雪声了。
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的“砰砰”巨响,仿佛随时可能炸裂。
头顶厚厚的积雪,渐渐结成冰甲,压得他脊背弯曲,膝盖打颤。
“273……”
又一具冰尸,静静地出现在眼前。
但这一次,那具尸体的姿势不同。
那死去的身体似乎前倾着,那是最后了吗?
他来到了那具冰尸的位置。
他的右手,没有再嵌入冰壁,而是触摸到了一块冰台的边缘。
“到了?”他双手抓住了上方的平台。
江若卿猛地发力,浑身肌肉迸裂,鲜血溅在万年不化的冰层之上。
“马的!”
“现在知道要多做引体向上了?!”
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嘶吼着将身体拉了上去。
“咚!”
左膝狠狠跪在冰层之上,下一瞬,他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撞在圣山台上。那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撞上了莫氏硬度一百九十点五的神铁。
血顺着额头流淌而下,模糊了双眼。
意识,开始涣散。
“不能睡……”
“不能睡!”
江若卿疯狂地甩头,雪花与血迹混作一团。
他右手化出短刃一把刺进右腹,鲜血喷涌而出。
他却咧嘴一笑,眼神却冷得像刀。
咬紧牙关,他一步一步站了起来。
山顶的平台并不大,边缘处,最后一具冰尸静静倒伏。
那人,终究没能爬起。
江若卿默然片刻,抱拳一拜,转身又一拜。
“274位。”他喃喃低语,像是在向谁宣告,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鲜血顺着破裂的血管和肌肤不断流淌,沿着他沾满伤痕的身躯滴落。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生命尽头前做出的垂死挣扎。
灵力的逆转依旧撕扯着他的经脉,痛苦比任何酷刑都要可怕万倍。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平台的中央,有一道深蓝色的光芒缓缓浮现,宛若潮汐,又似星辰坠落大地。
那奇异的纹路静静流淌,像是亿万年中从未停止的河流,清晰却遥远,令他一眼望去,心神震颤。
那一瞬,大道似乎在他眼前展开。
醍醐灌顶!他体内那逆转至极限的灵力,竟然在此刻逐渐顺转而下,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梳理、引导。
他的修行法门,终于开始圆满。江若卿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沉稳。他抬起手,缓缓伸向那道纹。
“咚!”
轰然大道之音荡开!瞬间震响天地。
……
两千米外的另一座圣山之巅,贾天芷瞪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望着死亡圣山上传出的大道之韵,一圈一圈地向外涟漪。
“……四百年!终于又有人,做到了!”禾长老忽然狂笑,端着酒壶的手猛地一扬,酒水尽洒而下。楚长老被这老小子跳起来吓了一跳:“你干嘛!不喝别糟蹋,我找古老鬼去。”
冰之试炼,六座圣山。
除却那座号称“死亡圣山”的中心之巅,其余五座也各有修士攀登。
有人沉寂无声,有人却抬头遥望,更多人心神动荡。
一名眉间妖异的男子紧盯着那座冰山之巅,脸色难看,却始终未言。
而另一座圣山之上,一名女子听到那道大道之音,依旧神色平静口中喃喃道:“是谁呢?贾天芷?闽念文?”她目光遥望圣山之巅,“……还是——”
“还得是我江若卿!天不生我江若卿!噗——!”
江若卿一口鲜血喷出。
那枚道纹,已安然立在他的右掌之中。
手中,是一块传送令牌。
只要捏碎,便可离开这座吞噬无数天骄性命的死亡圣山。
但他没有动。
他呼吸微微急促。
他清晰地感受到,尽管体内的灵力已然顺转,但法门依旧不全,还有最后一丝桎梏,死死困住他的生机。
“还差一步。”
江若卿一步步地走向崖边。
风雪呼啸,吹动他破裂的衣衫。
他张开双臂,闭上双眼。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做的事——毫不犹豫,一跃而下!
风雪再追不上他的速度。
他下坠,身躯开始如同那些下落的冰块般燃烧,化作一颗划破天际的流星。
他享受身体的失重感,享受风也追不上的快感。
享受,那如此靠近死亡的——
甜美。
江若卿低声道:“呼吸。”
体内最后一缕桎梏的灵力,在这疯狂的一跃中,悄然化开。
他捏碎了手中的令牌。
——试炼,结束。
……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江若卿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在嘈杂的体育馆内缓缓醒来。头还有些晕,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那块脏兮兮的机械表。表面布满划痕,边缘磕碰严重,但指针依旧顽强地走着。
06:32。
“这么晚了吗?”江若卿微微蹙眉。他一直以为,自己无论身处怎样的环境,都会在五点十二准时醒来。看来,昨晚是真的累极了。
他撑着地面起身,环顾四周。体育馆里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也有不少人依旧睡在随身携带的垫子上,沉沉地陷入梦境,或者说,是暂时逃离眼前的噩梦。
“醒了?”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侧旁传来。
江若卿回头,见路司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边。对方一只手举着个啃了一半的面包,声音带着点模糊:“去门口吧,现在还能领到面包和水。听说是昨天几个班的男生从附近便利店抢救出来的物资,路上还碰到了袭击……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哪里算得上安全?”
江若卿默默点头,拍了拍腿,朝体育馆的门口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体育馆的大门敞开着,临时设置的物资发放点在门口处。而几处偏门,已经被课桌、杂物死死堵上。凭他对这里的了解,馆内还有几处紧急小门,但目前看来全都封锁了。这样固然能防止外面的怪物闯入,可真要有高强度的生物强攻而入,逃生路线难度也会随之增大。
江若卿脑海里浮现出之前遭遇的剑士和“鬼抬轿”那般存在。若那些怪物闯进来,他们面对面硬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或许,比起死守这些出口,二楼的平台反而更值得利用。他的目光扫过二楼的窗户,如果那里可以作为后选。
“一块面包一瓶水!”发放物资的老师维持着秩序,语气略显疲惫而坚决。“哎!已经领过的别再排了!后面还有没拿到的!”
江若卿听见身后一阵争执,回头看到有老师强行将一个同学拽出了队伍。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物资有限,大家还能维持理智,但等真正断供的那天到来……
迟早,人会变成比怪物更可怕的存在。
他接过面包和水,低头啃了几口,又灌下半瓶水。面包干硬无味,但此刻已算珍馐。
忽然,一道细微的亮光映入眼帘。江若卿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男生正低头把玩着什么——那是一小块白色的晶体,在他的指尖间反射出淡淡光泽。江若卿眼神一凝,很快认了出来:那正是之前剑士身上遗留下来的结晶。只是眼前这块明显小得多,且晶体内部并没有那种金黄的纹路。
“是那种蟾蜍级别的怪物留下的吧。”他心中暗忖,想到路司言之前提到过。
可让江若卿疑惑的是,那个男生为什么没有吸收它?是不会吸收,还是没办法吸收?
“不像。”江若卿迅速分析。直觉告诉他,这种“打怪升级”的能力,不该只是他一个人的特权。毕竟,那些怪物的战力已经远超常人,光凭单打独斗,几乎不可能猎杀。想要活下来,必须有更多的人变强。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奇怪的大叔曾说过的话——一个人做不到很多事么。当时听着不以为然,现在回想,仿佛自己真的被某种理念洗脑了一样。
那么,问题也许出在“吸收方式”上?
江若卿灵光一闪,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吸收结晶时,是靠右手上浮现的花纹印记。他隐约记得看过某本书说,“外用”和“内服”其实是一个道理。既然自己的右手能吸收结晶的能量,那对于其他人来说,直接“吃”掉结晶也许才是最原始、最简单的办法。
越想,他越觉得这才是答案。小说里的丹药、各种天材地宝,哪个不要吞服炼化才能发挥作用?更不用提神农尝百草、杜康酿酒……这一切,似乎都印证了“吃”才是吸收的关键。
江若卿盯着那个男生手中的晶体,心中隐隐有了决定,于是朝他走去。
“你手上的东西——也是怪物死后遗留下来的吧?”
江若卿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那名男生原本低头拨弄着指尖的晶体,听到这句话,动作猛地一滞。随即神色一变,迅速将晶体塞进口袋,警惕地看向江若卿:“你在说什么?”
呵,防备心倒是挺重。
江若卿不动声色,耸了耸肩:“别误会,我对你的东西没兴趣,也不在乎它是怎么来的。”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下沉,似笑非笑地补充道,“只是,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一点都不利用,那未免也太浪费了吧。”
男生的表情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果然,他很想知道更多。
江若卿趁机迅速打量对方——身材偏瘦,带着一副眼镜,皮肤有些黝黑,但手上的骨节和小腿线条来看,明显不是练过武。力量应该不强,但耐力尚且未知,核心力量也不好判断。不过,他所处的位置有些偏僻,似乎在有意避开人群……是被排挤,还是性格本就孤僻?
男生的目光依旧紧盯着江若卿,迟疑了一瞬,低声问道:“……怎么利用?”
急了。
江若卿暗自推测,他大概率是无意间在战斗后捡到了这块结晶,而其他人并没有发现?不……或许,有人察觉到了,只是没深究。而正因为如此,他才如此迫切地想知道这个东西的用途。但像这种不可分割的战利品,若是拿出来,恐怕只会引发更多的争端。
有点意思。
江若卿眼神微闪,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当然是——吸收。”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
男生的眼神微微一动,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
“至于怎么吸收……”江若卿故意顿住话头,略微挑眉,随后话锋一转,“我想……”
他没有说下去。
一方面,他自己也不确定这个猜测是否正确;另一方面,若是直接告诉对方,反而容易适得其反。说到底,人对自己得出的结论,才是无比坚信的。
简称:谜语人。
于是,江若卿只是看了男生一眼,转身离去。他准备找路哥问问,看看那个蟾蜍遗留的结晶又是什么下落。
那个男生则站在原地,紧紧盯着江若卿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人群中。
他低头,犹豫了一瞬,随即攥紧拳头,快步走向体育馆更偏僻的角落。
站定后,他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白色的结晶。
“吸收吗……”
他盯着手中的晶体,目光闪烁不定。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将晶体放入口中,咬紧牙关,并迅速拿起水瓶,灌了一大口水,猛地吞了下去……
“什么?你说你把它扔垃圾桶了?”江若卿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路司言耸了耸肩,一脸理所当然:“当时也没人反对吧?反正那玩意连尸体也没留下,怎么看都邪门得很。”
仔细想想,好像……处理方式也没什么毛病?江若卿挠了挠脑袋,一时间拿不准自己到底该不该回去找。
“你真想回去找啊?应该还在垃圾桶里。不过……” 路司言瞥了他一眼,嘴上嘟囔着,他顿了顿,眼神嫌弃,“你别再像昨天那样回来了,挺吓人的。”
江若卿的表情瞬间微妙,像是吃了屎味的巧克力⊙﹏⊙∥
很快,他便来到了寥寥无几的二楼。这里视野开阔,便于观察。
他扫了一眼体育馆的几个出入口,发现那些试图外出的学生早已被赶了回来。江若卿在人群里寻找着那个小子,可惜辨识度实在太差,只好作罢。
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后,他若无其事地走到一扇窗前,轻轻拉开一半。下一秒,动作干脆利落,一个翻身便跳到了窗外,顺手又把窗户关上。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他身上,江若卿抓住旁边的水管,顺势滑了下去。落地后,他立刻撑开梦器幻化的伞,顺便用灵力把身上的水汽蒸发了个干净。
绕个远路去道教学楼,他抬头望了眼灰白的天幕,低声嘀咕:“这鬼天气,雨好像又大了。”
体育馆内,班主任还在统计人数。
路司言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道:“老师,江若卿好像去厕所了。我早上碰见他,他说肚子痛得厉害……”
此时迷雾已散,那“鬼抬轿”八成不会再现身了。况且大白天露头也未免太猖狂了点。
江若卿穿过杉木林,望着空无一人的校园,心里竟有些感慨。突然,一道白影闪过他眼前。
心头一紧,右手间缓缓浮现了梦刀。
几步之后,他终于看清,竟是一条白色银蛇,正叼着一只巴掌大的老鼠,半抬着身子凝视着他。
若能细看蛇头,便会发现那里有一朵淡白色的花印。
江若卿一时间判断不出对方是否有敌意,但单是看着这条直起身子就有一米长的蛇,他已是冷汗直冒。
“喵!”
忽然,一道带着凶气的猫叫打破了沉寂。
江若卿循声望去,这才认出那只狸花猫——和白蛇一同出现的,不就是在那棵枯树前见到的两位“神秘生物”?
不过这狸花猫似乎比大了不少。
白蛇吞下了嘴里的老鼠,发出嘶嘶的声音。
“嘶嘶。”——你们两个,到我的地盘上做什么?
“???”江若卿顿时一脸懵。他怎么觉得,自己听懂了,蛇在说话?难道……他是蛇佬腔?
“喵。”——我不想节外生枝。
“???”难道他也是喵佬腔?
不过江若卿很快发现,这一蛇一狸好像都在看他。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低沉道:“我只是路过,无意挑衅。”
白蛇吐着信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嘶!”——希望真的如此!
“嘶嘶。”——你们猫族和人类交好,可别想着联手来陷害我。
“喵!”狸花猫抬爪抠了抠地面,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十方证道】将开,我们是一个阵营,何必内耗?
“?”十方证道?那什么玩意?还有,我怎么不知道我入伙了?江若卿脑子里全是问号。
“嘶。”——这人类看起来还什么都不清楚,你确定他是盟友?
“喵喵。”狸花猫叫了两声,带着点烦躁。——时机未到,他迟早会明白。
狸花猫顿了顿,看向江若卿。
“喵。”——人类,等你入道。自然会知道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白蛇补了一句:“嘶。”——前提是你别打什么坏主意!
“喵喵。”——如有需要,理应互相帮助。当然,我们也会助你一臂之力。
“喵。”——比如,不要在淋雨太久。
江若卿咳了两声,继续保持着低沉的声线,点头回应:“兽不犯我,我不犯兽。”
“嘶嘶。”——那就快走吧,别在我地盘上晃悠!白蛇身形一沉,眨眼间钻入了草丛之中。
狸花猫也转身跑远,临走时,江若卿隐约听见它嘀咕了一句——这个两脚兽的声线怎么这么怪……
在一脸懵逼的状态下回到了教学楼,江若卿感觉脑子乱得像被搅拌机翻了三遍。不过眼见四下无人,他还是忍不住抬手,轻轻激发出了一丝那来自冰山之巅的道纹。
刹那间,他只觉得体内力量仿佛被抽空,四肢骤然一软,连忙停下运转。可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一股寒流已然喷薄而出,凝成的冰霜“哗啦”一声覆盖了整条走廊。
江若卿目瞪口呆地看着脚下的冰层,甚至还能看到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化为白雾。“卧槽……昨天要是有这东西,什么鬼抬轿,都能让它倒着跳!”
他咂摸着嘴,感慨道纹的逆天,不过这么一小会脑袋就晕晕沉沉的。
“唉,还是不行,不能频繁用。”江若卿又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缓缓勾勒出冰锥的模样。他手中的梦器似有所感,泛起幽幽寒光,显得越发凝实。
“竟然可以融合。”他眼睛一亮,比起之前连维持一击都困难,现在的梦器强度和硬度肯定直线上升。他回想起自己昨天用梦刀撑地,结果瞬间碎成四碎的情景,脸上浮现一丝复杂的表情。
“真是……天差地别啊。”
走在昏暗的走廊里,江若卿步伐放轻,耳朵全都竖了起来。拐角处他缓步探身,小心地观察四周有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生物冒出来,生怕再被突袭。
他回到了满地瓦砾的教室,在几个垃圾桶四处翻找。终于在一个垃圾桶深处摸到了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在昏黄天色的映照下,这块白色晶体泛着幽幽光芒。只是其中并无淡金色的纹路,尺寸也不大,大概只有拇指大小。
他把晶体放在右手掌心,任由其缓缓消融。一股清凉透入体内,顿时驱散了脑海中的昏沉,让他思绪清晰了几分。
江若卿站起身,靠在窗前,静静望着窗外瓢泼大雨。视线穿过雨幕,落在校门铁栅栏外。
没过一会,出现在外面的江若卿最终还是朝着校门口走了过去。保安室空无一人,校门的铁栏杆只比他高出半个人。
他轻轻一跃,双手扣住栏杆边缘,脚下在墙上一蹬,干净利落地翻了出去。落地的瞬间,他拍拍手掌,轻吐一口气:“呼——早就想翻了。”
接下来,该从哪里下手调查呢?
他正思索着接下来的去处,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小朋友!小朋友!”
江若卿下意识回头,便看见一个中年妇女冒着大雨,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她满脸焦急,眼中血丝明显,脚步凌乱,像是随时要摔倒。她身后,一个脸色阴沉的中年男人撑着伞紧追而至,神情复杂。
“阿姨,您慢点!”江若卿连忙迎上几步,伸手虚扶,语气放缓,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唉呀,小同学……”妇女上气不接下气,脸上雨水与泪水交织,嗓音发颤,“我儿子……他整整一天都没回家了!”
她眼神慌乱不安,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们学校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姨……阿姨心里急啊!”
江若卿愣了愣,面对这种情况,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这个……确实,学校出了点状况……”
他说到一半,见对方脸色瞬间更加苍白,连忙补充:“不过!学生们都很安全!现在都待在体育馆里呢,老师们也在照顾他们,您不用担心。”
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些迟疑,“阿姨,要不……您告诉我您家孩子叫什么名字?我回头帮你打听打听。”
话音刚落,那个撑伞的中年男人终于赶上,站在女人身后,脸色阴郁而沉重。
“别烦人家了。”他沉声开口,语气低沉而复杂,“同学,不好意思……我老婆,她……精神不太好。”
那男人话音未落落,中年妇女整个人像被点燃一样突然激动起来:“你胡说!”
她猛地转过头瞪向男人,眼神里满是痛苦与愤怒,声音近乎撕裂:“你胡说!你胡说!我儿子,我儿子呢……”
江若卿见两人情绪剑拔弩张,赶紧插话圆场:“阿姨,别着急,没事的。”
他尽量让语气显得柔和温暖,“您先把名字告诉我,我回头去帮您问问情况,好不好?”
那妇女愣了愣,终于勉强平复了些情绪,叹了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小伙子,真是……辛苦你了。”
她的目光里浮现一丝希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我儿子叫,东怀阳。你听说过吗?”
“东……怀阳?”江若卿低声重复了一遍,脑袋轻垂,迅速在记忆里搜寻着所有听过的名字和同学间的八卦传闻。
然而,毫无印象。
他皱着眉头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阿姨,我……没听说过。”
他话锋一转,“不过没关系,我回头一定帮你问问!”
“别费这心思了。”那男人低低叹息,语气中透着疲惫与无奈,“我老婆患有臆想症……她一直以为我们有个儿子。可我们有没有孩子,我还能不清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