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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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高适

  “天文专家近日发布消息,77年难得一遇的七星连珠现象将于本月8日19时前后呈现,自公元元年以来,七星连珠现象在历史上……”

  “小行星YR4撞击地球的概率提升至3.1%……”

  江若卿低着头,身体蜷缩着像只刺猬。抓着干瘪的馒头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端起白粥就往喉咙里灌,吃完就是一抹嘴。

  他背上书包,起身就要推门出去。身后却传来一句不咸不淡的声音:“要走也不说一声?”

  江母攥着抹布从厨房走出来,面无表情。

  “好像你看不见一样。”江若卿皱着眉,声音低低地嘀咕了一句,随口应了一声,脚步急促地离开。

  他踏进昏暗的楼道时,晨间的凉意扑面而来。楼梯由裸露的水泥砌成,灰白色表面遍布裂纹和剥落的痕迹,台阶边缘处多是碎裂的石灰。他脏兮兮的运动鞋踩上去,发出的回响在狭长的楼道间回荡。

  光线从尽头那扇蒙灰的玻璃窗斜斜扫进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台阶上,映出灰尘在空中缓慢飘浮的轨迹。墙面潮湿,有几处水迹沿着角落蔓延,留下不规则的暗痕。

  台阶旁的扶手上覆盖着一层厚灰,他试图离得远远的但空间实在狭小。靠近转角的地方悬着几条蛛丝,断断续续地黏连在墙和扶手之间,一只干瘪的小蜘蛛尸体挂在中间,早已没了气息。角落里散落着着几个喝完的饮料瓶,瓶身干瘪,标签脱落。

  空气闷重,混着水泥、霉菌和旧金属的味道,像是积压了整夜没有流通。江若卿皱了皱眉,加快步伐,脚底的运动鞋在水泥面上摩擦出急促的响声。他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细长,动作迅速地转过角后推开楼栋的铁门。

  外面的世界似乎在一瞬间明亮又干净,东海市的繁华与喧闹正随着太阳一并升起。

  他望着不远处横着的高架桥,脑中不由得想象出来自己飞到半空俯视着这片大地的场景。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城市的轮廓便在晨雾中逐渐清晰。高楼林立的天际线在阳光的勾勒下闪出利落的金边,玻璃幕墙映着东方初升的光。

  主干道上车辆已经开始流动,公交车缓缓驶出站台,出租车按下计价器的清脆“滴”声与引擎声交织在一起,为这座城市奏响清晨的前奏。

  街边早餐摊早早支起,铁板滋滋作响,锅铲翻炒间油烟升腾,混合着豆浆、煎饼、葱花和辣酱的香味在人行道间弥漫。一旁的便利店拉起卷帘门,白光透出,映着货架上整齐排列的瓶罐与包装袋,偶尔有早班工人快步进去,带出一声门铃清响。

  穿着西装或职业装的上班族匆匆穿梭,低头看手机、塞着耳机,脚步声急促,鞋跟敲击地面,回响在铺了花岗岩的广场上。

  快递员载满包裹装向运输车,电动车一辆接一辆在红绿灯前缓缓聚集,车把上挂着早餐袋,而驾驶者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订单。

  人流、车流、声音、光影,像被同时打开的无数开关,一下子灌满街头巷尾。阳光越升越高,路牌、橱窗、绿化带上的露水一点点被蒸干,整个城市就这样被唤醒。

  ——他这样,想着。

  江若卿在心里盘算着:五点五十到教室还能把昨天没做完的物理做一做,六点十五早操嗯应该还来得及。早操回来把英语默写再背一背争取不用重默,哦不对,直接准备重默好了。下午还有数学周考,考试又打不了球了,哦不对上高三以来就没打过……

  “滴!——”一辆轿车在他面前飞驰而过。唔?江若卿瞄了眼汽车行驶方向上黄灯变红的信号灯,才意识到也是倒了霉了。不由得在心里祝愿车主今天上哪塞车,停哪都罚款,开哪都抛锚。

  急急急,急死你,咋不创死我好了╰(‵□′)╯。

  江若卿推开教学楼的大门,一股甘甜的空气扑面而来。门轴轻响,回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泛起层层回波。

  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大多紧闭,门缝里透出黑暗,干净的玻璃窗上映着淡淡晨光,勉强照亮墙上的宣传板和泛黄的课程表和地砖上泛着均匀的光泽。

  天花板高而压抑,白色墙面斑驳,风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吹动一张贴在布告栏上的纸角,发出“刷刷”的细响。

  熟练地转了个圈进入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顺便在旋转过程中伸手打开了灯,“啧,easy。”江若卿认为这简直小菜一碟,然后坐在边边角的小小座位里掏出没写完的作业开始卷。晨曦微露,偶尔传来的鸟鸣,从高处的破窗中飘进。群雀却早已叽叽喳喳,飞跃于枝叶之间,惊起一阵微风,拂落几滴晶莹的露珠。

  “哎呦,怎么早就开始卷了!”路司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班级。

  江若卿脸上表情那叫一个苦瓜>︿<:“路哥你好好看看,这是昨天的作业……”

  “什么!你竟然做了两遍,就算都高三重新分班了也不用这么努力吧。好吧,就像化学老师说的确实应该‘再努力一点’”

  “……”江若卿简直无力吐槽。

  “咳,哪道不会。”

  “路哥,你简直。”(ಥ﹏ಥ)♡。

  “早操的时候,有些同学能不能动一动你们的胳膊肘,我看有的都要生锈了。”体育老师有些百无聊赖地说着。江若卿瞄了一眼,发现没往他这看,熟练地掏出英语单词便携版。

  英语课。

  “时间差不多了,默写纸后排同学从后往前传吧。”江若卿看了眼自己大片空白的默写纸,嘴角都有点憋不住了。

  “小江同学什么时候去我那重默啊。”

  “马上马上……”也是表演上了小鸡啄米。

  数学考试。

  这道选择题A不对,D看着也不像。江若卿深吸一口气,看来只能BC中蒙一个了。

  蒙错了,57分。选择题4分一个,均分61.82。江若卿有点欲哭无泪,这显然是我——实力不行┐(´д`)┌。

  发数学考试卷。

  “这次考试老师说并不是很难,老师提醒不及格的同学可以好好反思一下。”课代表在黑板上抄着答案。

  我反思你*……

  做作业。

  今天物理怎么又这么难,江若卿皱着眉头大眼一瞪做了一张卷子快一个小时,题目做的脸都红温了。瞄了一眼旁边偷偷拿着手机和对象发消息的同桌,慵懒地打了个懒腰一只手撩了撩头发,然后漫不经心地掏出了闲书。

  江若卿见状默默回忆了一下同学的闲谈,好像之前在其他班是物竞省一什么的人。他一想更是红上加红温真受不了,赶紧来个老师把他手机收了╰(‵□′)╯。

  “叮铃铃。”听到一生中最惬意的铃声,江若卿只感觉能把千斤重稍微放了下来,毕竟第一节晚自习下课的大课间可能是江若卿一天为数不多的休闲时间。

  虽然作业也还有很多,江若卿摘下眼镜揉了揉看得酸疼的眼睛,这学生感觉和畜牲也差不多。

  于是他拿着保温杯从后门溜了出去,当然现在其实是收作业的时间,不过他也没写完所以也不用交。嗯,暂时不用交。

  而在楼道中间,等候多时的东怀阳看着走来的江若卿耸了耸肩问道:“数学考得怎么样。”

  “一坨。”

  “我也一坨。”

  “57。”

  “77。”

  “?”江若卿头一摆给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

  “我们班八十分以上好像有十来个,一个班才多少人。”

  “你可拉倒吧,我们班均分才61。你们班多少?”

  “我们班也六十多啊,又不是数学班,你不知道听说没数学班均分86。”

  “我擦,别谈了,换个话题。不过,我要是蒙对选择就及格了。”

  “好好好换个话题,周一语文那作文你们批了没。”东怀阳摊了摊手。

  “经过时间事物沉淀那个?”

  “对。”

  “你先说。”

  “我?48。”

  “诶巧了我也48,不过我反正就没上过50。”江若卿嘻嘻哈哈地没心没肺。

  “不够我感觉这次写得蛮不错了,还只有48。”

  “(ˉ▽ ̄~) 切~~,你这是自我感觉良好,实际上差得远。”

  “……”东怀阳简直无力吐槽。

  两人很快下楼走到了教学楼外面。

  夜色已深,教学楼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昏黄的灯光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地上的青石板反射着灯光,晃出细碎的光点。空气中夹着青草和土壤的潮气,晚风轻拂,带动树梢细细作响。

  操场方向传来人声,低语、笑声、脚步声混杂,刚下晚自习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学楼,有人偷偷拉开书包拉链翻找耳机,有人掏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映着他们疲惫却轻松的面庞。

  校道旁的树叶在灯下泛着微光,树影在地上交错拉长。办公室的窗户一层层黑下去,只剩几间还亮着光,。

  夜色把校园包裹得安静又广阔,他们并肩穿过这一片灯光稀薄的区域,随意地闲逛着。

  江若卿双手抱着头,突然想到什么:“诶,我听说是不是最近要七星连珠。”

  “嗯哼,我也听说了。不过你不是考过地理么,这种现象好像不奇怪吧。”

  “这个可能看具体到底连的接不接近吧,就是它有那个什么角度……”

  “OK,OK.I know.哦我听说我们班上周还有个去考了托福的。”

  “要出国?”

  “不是,好像就是闲着没事考看看的,春考英语140多好像。”

  “我英语拉的很,你知道的,我今天好不容易才重默过。”

  “我英语也很拉。”

  “你,可拉倒。”江若卿真想给他一巴掌。

  “还有人去那个什么路的寺庙的我听说。”东怀阳回想了一下还有什么趣事。

  “拜佛?”

  “差不多吧,人家有的升学就会去拜这种。”

  “这种可拉倒吧,也不知道拜的是佛还是心中的欲念,反正我是不跪神佛的。”

  “我记得你练字不是还用什么金刚经吗。”

  “那咋了,我又不信神佛,不过学彼之长罢了。再说了,佛说渡世人,来了又说只渡有缘人。要人八关斋戒,自己却又要金身。”

  “那咋了,人人还恨自己不是资本家呢。”

  “……那我问你,那我问你……”

  很快,教学楼里响起了短促的铃声,清脆而规律,穿过长廊,传入每一间教室。江若卿和东怀阳听到铃响,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便各自加快了脚步,穿过走廊,走回自己的班级。

  走廊里的人流逐渐稀少,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连成一串又一串,有些急促,有些慵懒。

  江若卿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同学,有人低头刷着习题,有人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空气里弥漫着笔墨、纸张和长时间静坐后的倦意。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翻看了一下还剩的作业,课代表正从讲台上发下练习册,纸张交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只剩教学楼里灯光一层层亮着。铃声已经停止,楼道恢复了安静,只剩教室里偶尔传出的咳嗽声、翻书声与低语。

  于是江若卿又坐在自己边边角的小小座位上写作业,瞄了一眼旁边的哥们那哈喇子可能都要滴出来了。江若卿奋斗到放学铃响起,一脸要死的样子。

  “尽力了。”上学偶遇物理试卷,强如怪物,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并非偶遇。

  江若卿走出教学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将他额前因晚自习略显黏腻的碎发吹得微微后仰。他抬手将额前的头发拨开,脚步缓慢地踏下台阶,鞋底与水泥地面接触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辨。

  学校外的空地被路灯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里,灯光从高处落下,在他脚下投出一层淡淡的影子。

  江若卿站在楼前,略微仰头,看向教学楼外墙,一排排窗户已经熄灯。

  他没有急着离开,只是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夜里的空气,凉爽中混着草木的气息和土壤的潮湿气味夹杂着倦意与某种难以言说的松弛。

  然后他迈开步子,急匆匆地走向回家的路,在红绿灯面前江若卿警觉地往后站了两步。

  回到家在书桌前继续写作业。

  “今天是不是有数学考试啊。”

  “对。”江若卿低着头在草稿纸上演算着。

  “考及格没啊。”

  “没。”

  “英语默写了吧。”

  “重默过了。”

  声音沉默了一会。

  “背能不能挺直点啊?”

  江若卿没有回应,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脑袋垂得低低的,脊背微微弯曲,整个人像是刻意压低了存在感。他盯着卷子上的题目,眼神空洞,笔尖在纸上轻轻颤动,却迟迟没有落下。

  “还低着!眼睛不要了是吧?”

  话音刚落,他依旧不语,只是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仿佛地面上的那一行字比任何声音都值得注视。肩膀轻轻颤了颤,空气变得沉重,每一下呼吸都显得缓慢而费力。

  也许,蜷缩的身体才能带来安全感吧。

  忽然,一本厚重的书猛地砸在他的后脑。皮肤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结结实实地击中。他下意识抬起头,眉头皱起,眼神里带着不解与恍惚。

  “江!若!卿!”江母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说话你是听不见吗?耳朵是聋了吗?!”

  她站在桌前,脸色涨红,眉眼间写满怒意,右手高高抬起,食指狠狠地指着他的鼻尖,近乎贴在了他的脸上。

  江若卿愣愣地看着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骨节突出,关节处有些红肿,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未擦干净的油渍。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当一个人用一根指头指着别人时,另外四根,其实正指向自己。

  “我到底在想什么……”他摇了摇头,自嘲地低语一句,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书,放回桌面,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演算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这毕竟是优先级比较高的事情。

  “滴答。”

  他耳边传来一声轻响,有些突兀。他的笔没有停下,只是眉心微动,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声音。低头时,他看见试卷上出现了两点鲜红,渗透进纸面,颜色慢慢晕开,像是某种液体。

  他怔了一下,视线定格在那两滴红上。

  “这是……血?”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猛地拎了起来,紧接着,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他的头猛地一偏,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向一边,重重摔在地上,肩膀和脑袋一同撞上冰冷的地板。

  “扑通。”

  他清晰地听见这个声音,短暂的眩晕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视线缓缓聚焦在眼前暗沉的地板上,地面有些脏,夹着纸屑和细小的灰尘。江若卿眨了眨眼,脑子迟钝地转动了一下。

  “我倒在地上了?”

  他试图撑起身体去看桌上的卷子,心里还惦记着那道题有没有写完。他手臂用力,却没有能撑起来,浑身像是脱了力气,四肢发软。他想,是不是最近缺乏锻炼,身体变得太虚了?

  一阵疲惫从背脊蔓延开来,压得他再也提不起力气。他转动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零点整。

  “倒也差不多了……五个多小时……剩下的,明天问路哥好了……”

  他闭上眼,耳边的世界渐渐远去,呼吸逐渐放缓,像是从痛楚与思绪中脱离出来,身体慢慢沉入一片模糊的安静。他睡着了,连身下地板的冰凉和脑袋的钝痛都再感受不到了。

  他做梦了,和大多数时候一样,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梦境之中。

  梦里,日子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顺滑地推送着向前走。他最终考上了一所普普通通的大学,没有名气,不在热门城市。没有早课的时候,他会一觉睡到十点,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胡乱套上衣服,走进食堂时早饭已经收摊,随便从超市内找了点什么东西吃一下。中饭和晚饭,再到一楼去吃点自选泔水。

  毕业后,他找到了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敲代码或处理表格。通勤路线固定,吃饭时间固定,连每天出门时脚下踩到的台阶都没什么变化。他过着一份不声不响的人生,周末窝在出租屋里刷剧、睡觉、刷手机,一天也能很快过去。

  然后,有个声音突然响起,像是从某个空洞的地方钻出来的,平静却不容忽视。

  “你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梦里的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慢吞吞地反问了一句:“什么后悔?”

  没有回答。

  他想,后悔吗?后悔那些年没有拼命学习吗?从来没有。人和人的差距本来就比人和猪的差距还大,他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别人看一遍能懂,他要看三遍、五遍、十遍,才勉强说自己明白了。说到底没有天赋的东西,再怎么强求也得不到,承认别人聪明、承认比他聪明的人比他努力又不难。

  至少,他努力过也从不后悔。

  “普通的人生吗?”他又听见那个声音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梦里点了点头。

  “那咋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自己跟自己讲,“承认了,智商就是比别人差点咋滴了,碍着你了?”

  梦境像一条缓慢退潮的河流,开始从边缘褪去色彩。

  醒来的时候,是清晨五点十二分。

  江若卿睁开眼,天还没完全亮,窗外透进一丝冷白的光。他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脑隐隐作痛,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嘴角有点干。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现实,梦境已经消散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影子在脑中游荡。

  “嗯……普通吗……”他低声说了一句,嗓音带着些干涩,“不过我……能活那么久吗?”

  他撑着地坐起来,手肘碰到一张翻倒的椅子,发出轻响。他看向桌上,那张卷子还在,只是边角起了皱。他挪动身子,慢慢爬过去,确认了一眼答案是不是写上去了。

  然后,他扫了一圈屋子。地上杂乱地散着笔、本子,还有些撕碎的纸团。他母亲不在,屋里安静得有些刺耳。他怔了一瞬,才想起来——是的,又一次了,她又一次被气得离家出走了。

  他揉了揉脑袋,起身走进厨房。锅里还剩一碗煮过头的白粥,锅底有点糊。他用勺子刮出来盛在碗里,坐到饭桌前,捞出一个干瘪发硬的馒头。

  他没多想,低着头,一口一口咬着,动作机械又安静。吃得快,像是为了填饱肚子而不是品味。馒头干得几乎吞不下去,他索性端起粥碗,几口把粥灌了下去。

  吃完,他顺手拿袖子抹了抹嘴,轻轻推开碗,低头,眼神落在桌面某个斑驳的水渍上,一言不发。

  然后,他背起书包推开了门。

  虽然不是很有兴致,但每次进班的时候,江若卿依然习惯性地转了个圈,打开了教室的灯。他没有想太多,动作几乎是本能。他总觉得,或许这就是一天中少数能带给他一点点安慰的小事,尽管它看起来毫无意义,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你的脸怎么了?”路司言一进门便看到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吃惊。

  江若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路司言指的是自己。

  “什么脸?”他微微皱眉,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有些没搞明白。

  “哦,昨天不小心撞到了。”他反应了过来,表情有些敷衍,眼睛却不自觉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撞到了?撞到哪了?”

  “这个,就是,呃……我也不知道撞到哪了,”江若卿顿了顿,随即摆了摆手,“回过神就这样了。哎,别纠结这个了,今天还有不少麻烦事呢。”

  “好吧……”路司言看着他,无奈地耸了耸肩,话题也就此打住。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江若卿低头,突然陷入了些许的沉思。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些让他无法忽视的字眼——重默、考试、成绩。仿佛一层厚重的雾霾,把他包围,透不出一丝光。

  也让他,不再能自由地想象着。

  吃完饭后,江若卿看了看时间,八分钟了。尽管对即将开始的工作没有一丝兴致,他还是站起身,准备如往常一样回到教学楼,开始做那别人十几二十分钟就能做完,而他却总得花一个小时才能完成的作业。

  他站在那条岔路口,脚步顿了一下,心中却有些犹豫。

  他突然想起,以前他常常会选择走到另一条路,那条路通往球场。然后他会在球场上待上一下午,和朋友们打打篮球,或者随便跑跑步。

  那个时候他还很瘦,也很年轻,当然现在也差不多。那时,他也没想过未来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不过那时候天天锻炼,不然也不至于被一巴掌扇倒在地上起不来,不至于现在体育课一千米跑个三分钟还费劲然后还呕吐不止,不至于虽然站在天地间,却感受不到自己活着。

  不至于如此的,绝望?

  ·

  江若卿感觉胸口被一种莫名的沉重压得喘不过气来,气息变得粗重,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低头看着自己,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烦意乱。那种无名的压迫感不断蔓延,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窒息,想挣脱却又束手无策。

  他抬头,视线迷离,试图摆脱那些纷乱的思绪,心中自言自语:“算了,这样的状态也不适合回去了。”他朝着自己几乎快要遗忘的球场走去。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脚步几乎已经融入了这片熟悉的土地,但此时此刻,每一步却都显得格外陌生。

  空气中的沉默仿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平常在这个时段,运动场附近应当是喧嚣的,篮球的弹跳声、呼喊声、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这些都理应填满这个空间。然而,今天的球场周围却寂静得出奇,连一丝风声也没有,空旷而死寂,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放松,却突然察觉到那股白噪音——本应存在的环境声音,正一点点消失。渐渐地,周围的空寂更加加剧,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一点一点地从他的感官中剥离,变得遥远而无法触及。

  “五感尽失,人伦尽丧。”

  声音如同从天际飘然而来,既无悲切也无愤怒,平静得仿佛一阵无风的涟漪。它没有方向感,似乎环绕在四周,又仿佛只是回响在江若卿的耳畔。那种空灵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漠和空洞,渗入他的骨髓,让他不寒而栗。

  是谁?是谁在说话?

  江若卿张了张嘴,试图回应,但一股诡异的力量让他无法发声。无论他怎样努力,声音始终无法从喉咙中挣脱出来。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那种深深的恐惧迅速侵占了他的思维,他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喉咙,试图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可那里冰冷得出奇,仿佛早已失去了所有生机,冰凉的触感让他几乎麻木。他的手像是触碰到一个无法再恢复的空洞。

  一股无法言喻的虚弱感涌上心头,双腿逐渐失去力量。他试图保持平衡,但身体却像失去了支撑,渐渐软塌下去。江若卿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最终在一棵枯死的老树前摔倒了。他的身体像破布一样无力地伏在树根旁,仿佛一切都在瞬间崩塌。无论他怎样努力地伸手,空气中似乎只剩下无声的回响,周围的世界仿佛也与他渐行渐远。

  这棵树早已失去了生机,干裂的树皮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如同风化已久的老者肌肤。那残破的枝桠向四周伸展,仿佛垂死之人无力张开的手指,微微颤抖,在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树干如同脊背佝偻的耄耋老人,扭曲得仿佛随时都会在一阵风中轰然倒塌。枯黄的叶子早已零落殆尽,枝头上仅剩下几片坚韧的残叶,倔强地挂在枝头,沙哑地在寒风中摇曳,像是在低声叹息,诉说着无尽的孤独。

  “五感尽失……”江若卿在心中低语,声音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突然,他猛然一震,意识到什么。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视线渐渐失焦,仿佛周围的天地都被一层水雾笼罩,所有的颜色开始渐渐褪去,沉没在灰暗之中。他终于明白,自己,真的,很快就要——死去了。

  就这样死去吗?

  他闭上眼,心中竟然泛起一丝释然的情绪,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算了……就这样吧。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累了,累得无法再去反抗,累得无法再去挣扎。毕竟,他和这世上九成九的人一样,不过是平凡无奇的存在。

  毫不起眼,注定在世界的洪流中湮没,就算在某一天莫名奇妙地消失,也不会激起任何涟漪。既不重于泰山,也不比鸿毛更有分量。

  他安静地倒在冰冷湿润的泥土中,感受着自己微弱的心跳逐渐变得缓慢而遥远。闭上眼,他不再试图抵抗,任由一切带走。静静地,他听着自己渐渐消逝的心跳声,心底无声地接受这一切。

  他想,至少在生命的终点,能做一个好梦,也许并不算遗憾。

  一片落叶无声飘下,覆在他脸上的疤,轻柔如纱。微风拂过枝桠,像在怜悯着他。叹那生命的繁华,脆弱的像朵带刺的花。

  两行清泪缓缓自他眼角滑落,悄然没入泥土之中。

  若是此刻的他能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或许也只是问道:“生命,为何而落泪?”

  雨仍旧淅淅沥沥,枯树静默如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者,沉默不语。若是春雨,大概是甘甜的吧?可这场雨,偏偏多了几分血的腥气。

  江若卿的眼皮微微颤动,但他的身体早已无法动弹,体内所有的力气,都已耗尽殆尽。

  他微微阖上双目,呼吸轻弱若有若无。

  ——不过是,又一场梦罢了。

  “年轻人。”江若卿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一句年迈而又不失活力的话语,让他几乎停滞的血液恢复了活力。谁?谁在说话。

  “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的!”

  “??!”

  ……

  宇宙的暗色幕布上,一颗蓝超巨星正在经历永恒的凌迟。HDE-226868表面沸腾的恒星物质被黑洞引力撕扯而出,在洛希极限的临界点化作蓝白色等离子飓风,跨越三百万公里坠向CygnusX-1。这些超高温气体在事件视界外围堆积成吸积盘,其核心温度突破三千万开尔文。

  等离子体流在逼近天鹅座X-1的过程中不断加速,温度攀升至数千万度,电离气体变得狂暴异常。它们在事件视界之外盘旋,形成一道炽热而湍急的吸积盘。这里的物质密度极高,运动速度接近光速。等离子体彼此碰撞、撕裂、摩擦,将自身的引力势能转化为光与热,释放出极端的X射线和伽马射线。那是纯粹能量的绽放,其耀度超过整个天鹅座星域的总和,仿佛千万根炽热钢针刺破宇宙的冰壳,从黑暗中迸射而出。

  吸积盘的内缘是黑洞最后的边界——视界。在那里,时间几乎静止,光子在逃逸与坠落之间做着绝望的‘选择’。只有极少数幸运者绕行黑洞数圈,形成一道道爱因斯坦环的虹彩——那是引力透镜效应的产物,使背景星光在黑洞边缘呈现出鬼魅般的扭曲。来自宇宙深处的光线在这里被引导、分裂,沿着不可思议的路径呈现出宛如光学幻觉的彩虹,仿佛一场用光织就的万花筒。

  而在更深的地方,游离电子在强磁场的束缚下,沿着螺旋轨迹加速,释放出紫红色的同步辐射光辉。这些光仿佛拥有实体,交织成一幅动态的黎曼曲面,显示出空间在这里已经不再平直,而是卷曲、折叠、翻转,成为一个数学上难以描绘的复杂拓扑结构。

  突然,一团更加致密的恒星风——或许是HDE-226868内部塌缩出的核心碎片——冲破引力平衡,被黑洞毫无怜悯地吞噬。顷刻间黑洞的质量激增了数亿吨,时空发生震颤。引力波如同宇宙湖面上的涟漪,自天鹅座X-1的核心扩散开去,在无垠黑暗中传播,微弱地扰动着遥远星系中未曾察觉的尘埃和气体云团。

  这是宇宙热寂中的一丝回响,是无边死寂中的一次脉动。

  祂,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祂的披风幽邃无光,如同垂挂在宇宙边缘的夜幕。而那夜幕之上,恒星的余烬为其染上淡金色的纹路,宛如时间长河中消逝星辰的余辉,缓缓流淌、交织,形成一幅亘古未曾改变的星图。那是死亡恒星最后的回响,被镌刻成为披风纹理中不灭的印迹。

  偶有兴致时,祂们会随手捕获正在爆发的超新星,将那亿万度高温与毁灭的烈焰掷向衣袍。令超新星的死亡驯服成一道色环,囚禁在二维织物之上,成为在衣袍之上永恒静默燃烧的火环。

  祂身上的铠甲,由“黑石”锻造而成。那是一种源自传说中的“黑狱”的造物——那是远古诸神之一的神域,其界壁之外,恒久燃烧着冷火,炽焰冻结星界,熔炼时空。而黑石,便是在那座神域深渊中孕育而出,是无数恒星死寂之后的遗骸,被冷火重铸,凝聚成无光之质。

  黑石生而静默、冰冷,仿佛宇宙本身的静止面。它们自然地吞纳万物,任何试图触碰或驾驭已激发黑石的存在都会被反噬。唯有祂与祂们能够掌控并将其锻造成甲胄。可那盔甲的表面浮现出的一道道幽邃裂纹却昭示着它早已千疮百孔。

  祂的身侧,悬浮着两柄长刀。

  其一纯黑如墨,另一白若琉璃。

  来者久违地摘下了自己的面甲,露出了冷峻的面容。

  暗夜皇者之一——杀皇,纳神罗。

  ……

  “……怎么睡不着,我还倒头就睡。”江若卿吐槽了一句╰(‵□′)╯,不过这让他有恢复了自己对身体的掌控权,挣扎着从地上撑了起来。此刻暮雨已经淅淅沥沥地落下,他有些诧异地抬头望着灰蒙的天空。摸了摸自己的脸,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早已分辨不清。“我,落泪了吗?”江若卿稍微有些发怔。

  面前的枯树发出的异动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雨水在枯树之上使得枯树逢春,褪去干瘪的树皮在数息之间焕然一新,落了一地老旧的树皮。“这?这。”江若卿环顾了四周,皆无此种异状。

  “喵!”一阵刺耳的喵叫令他心神一颤,一只狸花猫从草丛中一跃而出,野性未驯,骨骼厚实,毛色斑驳中透着凌厉的光泽。它的瞳孔狭长如刀锋,竖瞳冰冷而傲慢,踏着没有一丝声响的步伐缓缓走出,浑身肌肉微微地颤动。

  它歪着头,露出獠牙轻轻舔舐了下嘴角,眸光在场间缓缓扫过,迈着慢条斯理却极具压迫感的步伐,径直朝那株奇树走去,尾巴高高扬起,

  转头和江若卿对视了一眼,后者看着凶狠的面容有些心悸,没来头地想象了一下这玩意突然飞起来给他两个大逼兜的场面。不过狸花猫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停下了,低头舔着自己前腿的毛发。姿态看似慵懒,眼中却透露着警觉。

  就在这诡异的静默中,异响再起。

  “唦——”

  一阵细微的摩挲声悄然响起,起初并不起眼,却仿佛雨中一根琴弦被缓缓拨动,令人的心神一紧。他转头看去,只见远处缓缓游出了一道修长的影子。

  是一条蛇。

  其鳞片细密光滑,颜色近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在雨水滑落之时泛起微光。它的鳞片边缘带着细碎的纹理。蛇头微微抬起,蛇芯子一吐一吞。竖瞳中倒映着狡黠和漠视,嘴角微张,露出两枚森白獠牙。

  它缓缓游弋至狸花猫身侧半米远也停了下来,两者似乎都在按捺敌意,似乎双方的距离都令彼此不大满意。不过江若卿这时发现奇树缓缓从树干中生出了三根枝条伸向他们,他有些紧张,瞥了眼身旁两兽似乎都不为所动,任凭雨水打在身上。

  很快,三根枝条都在各自身前垂下。狸花率先把爪子扣在枝条之上,枝条之上长出了一朵淡蓝色的小花,不过两指大小。狸花猫小心翼翼地叼下,警惕地消失在草丛之中。江若卿看见奇树竟然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难道?他回过头,银蛇面前开出了白色的花被它小心地含在口中,蛇看了一眼他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这树似乎又要离枯死不远了,只不过,它垂下的枝条并没有收回。另外两根已经枯萎并无力地倒在一边,江若卿没有伸手触碰它:“如果我不要,你,还会活吗。”他并没有听到回答,雨却愈发地大了,而这颗树却还在挣扎着维持仅剩一根枝桠的活性。

  “那,好吧。”他伸手碰了碰枝条,上面一朵黑色的花苞缓缓长大,花瓣慢慢张开,里面的花蕊露出了淡淡的白色,在风中摇摆不定。黑色的,花吗。江若卿小心翼翼地摘下,这颗奇树收回了它的枝条并彻底枯老,一如他倒在它的面前一样。

  只不过,彼此之间都收获了,新生。

  ……

  今天物理怎么又又这么难,江若卿皱着眉头感觉又又要红温了。瞄了一眼旁边的哥们好像在玩游戏,好吧,手机又转过来看样子是在回消息了。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江若卿拿着保温杯熟练地准备出去,迎头就碰上了路哥。

  “又准备去找东怀阳?”

  “对。”

  “诶?你脸好了?”

  “哦?不知道没注意啊。”江若卿有些疑惑不过没放在心上。

  路司言看着江若卿远去的背影,低着头嘀咕着,自愈速度有这么快吗。

  江若卿在走廊上,突然感觉自己有些身轻如燕。

  东怀阳看着过来的江若卿挑了挑眉:“怎么,考满分了?”

  (╬▔皿▔)╯。

  “能不能聊点别的。”

  “下雨了,没法出去散步了。”

  “那就楼里随便走走呗。”

  “不过你带伞了没。”

  “没啊。”

  “我也没带。”

  “话说那咋回去。”

  “我吗,我爸应该回来接我,你咋回去?”东怀阳思考了一下。

  江若卿抱着头思考了一会。

  “我应该。”他想了想,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没想明白,“我应该跑着回去,反正不远。”

  东怀阳似乎也没觉得什么不妥,点了点头:“你走读在附近租的房子不远吧。”

  “对啊,你不也是。”

  “确实。”

  两人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之下,望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江若卿感觉有些许头疼,转念一想路哥应该和我稍微顺点路,得麻烦路哥了。

  “诶,话说。”东怀阳有些犹豫地开口。

  “怎么了,扭扭捏捏的,你别告诉我是gay吧。”江若卿抱着脑袋。

  “神金。我是想问,你们班语文课上讨论友情没。”

  “友情?今天的议论文主题好像不是这个吧。”

  “当然不是,但是我们那个老师,呃,怎么说,思维比较发散。”

  “哦,我知道,那个头上毛比较少的是吧。”

  “呃,大概?”

  “让我想想。”江若卿假装思考了一会,毕竟这个问题他早就有答案了。

  “这不是很简单吗,放在古代,我就是帮你挡刀子的。”

  “?呃,啊?神金。”

  “呵,你不信啊。诶……那是什么?”

  江若卿微微眯起眼,语气里透出一丝微妙的迟疑,本能正悄然预警。

  雨幕沉沉,天色灰败如墨。空地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撑着伞穿行其间,低声交谈,嬉笑打闹,仿佛这个世界依旧安然如常,未曾崩坏。

  然而,在那夜色渐浓的边界处,一道模糊而诡异的身影站立雨中,笔直如桩,格格不入。它就那样立着,似乎自遥远的异界被撕裂投射到此地,带着与现实格格不入的质感。

  那是——?

  一瞬间,江若卿的瞳孔骤缩,视野深处爆裂开一片猩红,如火如血,灼目至极。

  雨幕之中,一具腐烂的身影缓缓挺直身躯。那是个披挂残甲的剑士,满身锈蚀的铠甲仿佛从战火遗迹中爬出,断裂的护肩、裂开的胸甲、裸露的腐肉和暴露的白骨拼凑成一副扭曲的人形。

  它缓慢、僵硬地活动着关节,每一个动作都如同从死亡中硬生生拽回来的挣扎。而在它手中,那柄沾着血迹的石剑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寒光在剑身上悄然浮现,诡异而沉重。

  它的身后,几名学生的尸体散落在雨中。身躯被拦腰斩断,断肢与头颅四散,一只手还在微微抽动。鲜血在地面上蔓延,与雨水交融,染红了泥土,冲刷不净。

  “咚,咚——”

  江若卿听见自己的心跳,轰然有如战鼓,重重撞击着胸腔。他的耳中嗡鸣作响,周围的雨声、尖叫、惊呼——一切喧嚣都被剥离,世界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静谧。他几乎无法呼吸,胃中翻涌的恶意如浪潮奔涌而上,理智疯狂呐喊让他逃,却无法控制那如铅般沉重的双腿。

  他动不了。

  只能僵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具死亡中爬出的剑士抬起头,那双早已干枯的眼窝中似有某种幽冥之火在闪烁。它缓缓抬起石剑,像是在挑选下一个猎物,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剑刃,那动作,几乎带着一种——厌倦与无趣。

  “喂!喂!”一声炸雷般的呼喊将江若卿从恍惚中拽回现实。

  东怀阳死死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他的脸近在咫尺,浸透雨水的刘海紧贴额头,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惊恐。“快跑啊!!你还愣着干什么!!”他几乎是贴在耳边嘶吼,声嘶力竭。

  江若卿猛然回神,喉咙一紧,雨水与心跳的声音终于重新涌入耳膜。而周围,早已陷入彻底的混乱——尖叫、哭喊、撞击、奔逃,一切都在崩塌,一切都在下沉。

  恐惧,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

  权衡片刻他就做出了决定。

  望着东怀阳,江若卿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冷静,声音却低得像风中残烛:“跑不了的。”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那具腐烂剑士的身上——那双空洞死寂的眼,宛如来自深渊的窥视,令人生寒。他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却带着某种让人无法违抗的清醒与决绝:“那东西的速度,肉眼几乎无法捕捉……这已经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了。”

  他说完这句话,缓缓转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将最后一口氧气灌入濒临崩塌的胸腔。他伸出手,轻轻搭在东怀阳的肩上,力道不重,却像一记诀别的叩门声,敲在心底。

  “我来对付他。”

  “布什哥们?”东怀阳愣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满眼错乱与惊惧。

  江若卿没有回应,他只是一步步走入雨中,脚下水花四溅,身影在朦胧雨帘中逐渐拉长。他仰起头,朝那具腐烂剑士高声怒吼:“OK,兄弟们!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声音像一枚炮弹撕开恐惧的封锁,将江若卿从寒彻心骨的恐惧中硬生生拽出。他几乎是用咆哮逼迫自己清醒、逼迫血液加速循环,但他的眼神却冰冷无比。

  那剑士停下了步伐,仿佛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在人类中稍显“不寻常”的个体。它缓缓转身,腐烂的双瞳浮现在雨幕之中,死气弥漫,仿佛是无数具尸体的凝视。那一瞬,江若卿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按住心脏——呼吸骤停,四肢僵冷,连汗水都变成了冰。

  “嘶——”他刚要做出反应,一道残影已然掠至眼前!

  “嘭!!”

  世界在一瞬间彻底颠覆。

  江若卿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脱离了重力,飞起的那一刹那,他甚至看到了自己被甩出的影子,如同布偶般无力地翻滚。他的肋骨在撞击的瞬间发出碎裂的脆响,剧痛宛如电流窜遍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咳——!”

  整个人狠狠撞上身后粗壮的树干,雨水与泥浆夹杂着破碎的叶片扑面而来。大树被冲击力震得剧烈摇晃,枯叶和积雨一同洒下,像是在为即将倒下的战士洒落最后的雨帘。

  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压下昏厥的本能,意识在剧痛中疯狂边缘挣扎。胸腔像被闷雷劈开,血在口腔中翻涌,但他依旧睁着眼,不肯闭上。

  他还活着。

  “咔嚓……”

  那棵早已不堪重负的古树终于轰然倒下,巨大的树干垮塌般地砸入泥泞,掀起漫天水花与腐叶。

  江若卿勉力抬头,一缕混着血腥与泥水的雨滴顺着额角滑落。他看见,那具腐烂的剑士正一步一步逼近,破烂铠甲滴水作响,仿佛是死神行走在尘世的回响。它缓缓举起那柄钝重的石剑,手臂僵硬、动作机械,却带着不可阻挡的沉重与决绝,如同死囚的执行者,冰冷、肃杀、不容违逆。

  剑锋前指,空气随之微微震颤,仿佛连雨都在躲避它的锋芒。

  “该死……动啊!你这双死腿!”江若卿心中怒吼。他死死盯着剑士脚下的大地,那片土地正一寸寸龟裂开来,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每一道都仿佛预示着死亡的倒计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笼罩而来,那是超越常理的存在,是武境巅峰的杀意——甚至……更强。

  他心如擂鼓,疯狂渴望着哪怕一丁点反击的可能:一把刀,一块石头,一根铁棍……什么都行!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张腐烂、面容已不可辨认的脸。在那里,他看不到愤怒、仇恨、甚至没有“意识”——只有彻底剥离生机后的空洞与冷漠。那不过是一具尸骸,被某种异质力量操纵的皮囊罢了。

  “来不及了……”江若卿心中的声音如雷霆炸响。

  地面再次剧烈震颤,裂隙猛然撕裂大地,一切预示着终结。

  石剑携着山崩海啸般的力量轰然砸落!

  “嘭——!!”

  大地炸裂,雨水与血雾掀起滔天浪潮。时间仿佛在那一瞬凝固,剑锋如冷月直指心脏。

  江若卿眼前,一切都被寒光所吞没。

  但——没有刺穿。

  取而代之的,是左肩如被撕裂般的剧痛。

  他猛然抬头,血水模糊了视线,只见——

  东怀阳,挡在他身前。

  他已被石剑贯穿胸膛,鲜血沿着剑锋流淌,将他整个人染得触目惊心。即便如此,他依旧双手死死握住那柄剑,十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眼中燃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执念与忠诚,即使鲜血从瞳孔中流出,他也毫无动摇。

  他艰难地回头张了张嘴,却再也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剑士毫无反应,仿佛没有“目光”可言,只是机械地拔出剑。

  “咚。”东怀阳重重倒下,鲜血如泉,迅速染红了脚下的世界。

  那一刻,他的存在仿佛被宇宙抹除——轻得连一声回响都未留下。

  江若卿浑身战栗,眼中血丝暴涨,愤怒如山崩,仇恨如海啸,将他所有理智撕碎殆尽。

  “咚……咚……”他的心跳如战鼓,一道冰冷的触感自掌心传来。

  他低头——不知何时,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刀。

  那是一柄古意森然的长刀,刀柄冰凉,仿佛凝聚了万载寒意,却又莫名贴合他的怒火,回应着他此刻心底的呐喊。

  江若卿瞳孔猛然收缩。

  “难道……”

  来不及多想,那剑士再次举起石剑,血迹未干,杀意如实质扑面而来。

  然而,就在剑锋落下的刹那——

  “咔——!”

  雨水,在江若卿周身凝结成霜。冰霜顺着空气扩散开来,瞬间攀附上剑士的手臂,使其动作微微一滞!

  但只是一瞬,足矣!

  江若卿怒吼一声,身形陡然跃起,长刀划破长空,寒光如雷!

  “咻——”

  刀锋精准地划过那道早已腐朽的脖颈!

  “咔!!”

  如山裂,如铁断!

  腐血喷涌,浓稠如墨,在风雨中绽放出一朵猩红至极的黑花。

  江若卿落地,单膝跪地,刀尖斜指大地,身周冰冷如夜。

  他的眼神寒冽如星辰,透过雨幕直视那颗断裂飞出的头颅。

  他低语:“死亡向你问好。”

  ——Mors te salutat.

  话音落下,江若卿只觉喉头一阵剧痛,一股腥甜冲上口腔。他来不及吞咽,鲜血已如泉涌而出,染红唇齿。他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崩溃,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本能地将长刀插向地面,试图支撑自己。

  然而却见那柄刀刃瞬间破碎,化作虚无。

  江若卿低着头,双肩微颤,呼吸急促而混乱。鲜血一滴滴落入水洼,在雨水中荡起圈圈猩红的涟漪。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周遭的雨声也变得遥远而紊乱。他能感觉到体温正快速流失,四肢冰冷僵硬。这场雨,比他所预想的更加寒冷,更加无情。

  他缓缓仰头,让雨水冲刷满脸的血污与泥痕。目光穿过雨幕,望向那片漆黑的天空。他不敢回头。他知道,背后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依旧躺在那里,失去了呼吸,失去了温度,也失去了名字。

  他没有勇气再看一眼。

  然而,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江若卿身体一紧,艰难地抬起头。一个新的腐烂身影正缓缓走来,拖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石剑。那是另一具死士——比先前的更高大、更沉稳。他的肩膀宽厚,步伐缓慢却极具压迫感。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被碾出深深的裂痕,泥水四溅。那是一种克制下的力量,是随时可能爆发的毁灭。

  江若卿无力抵抗,连站起都已无法做到。他只是仰望着,仿佛看着命运的审判者走来。他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跪在原地,等待终结。

  然而,那剑士没有抬手,也没有停步。他只是从江若卿身边走过,沉默地在那具腐烂的尸体前单膝跪下。

  江若卿怔住了,脑海一片空白。他缓缓转头,艰难地看向那一幕。

  剑士一动不动地跪着。雨水打在他残破的身躯上,将腐烂的皮肉冲刷得愈发模糊。他似乎在凝视那具无声的尸体,久久未动。那姿态,不带敌意,反倒像是在哀悼,像是在祭奠。

  几息之后,剑士动了。

  他缓缓站起,将那柄饱经风霜的石剑横在颈前。动作缓慢却坚定。

  随后,毫无迟疑地——贯颈而入。

  “噗嗤!”

  黑血猛然喷涌,染透雨幕,落在江若卿的脸上,冰冷刺骨。他睁大眼睛,看着那具高大的身影失去重心,与地上的腐躯缓缓倒在一起。两具身体在泥水中静静地躺着,不再动弹。

  紧接着,尸身开始缓缓虚化,宛如从这个世界悄然褪去。

  笼罩在校园上空的雨幕,终于渐渐散去。只是,在那之上,是更加庞大的雨幕,机械地将暮雨洒向这片大地。

  他仍伏在地上,一寸寸往回爬去,掌心的伤口被泥土和雨水交替冲刷,疼痛渐渐麻木。鲜血在地面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靠近那片血迹,那里曾是东怀阳倒下的地方。可如今,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被雨水稀释的血色,在泥水中缓缓溢散。

  “东……怀阳……”他低声喃喃,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东……怀……”

  他趴在那里,任雨滴落在面颊,混着泪水划过。他努力回想,却怎么都记不起那张脸,那声音,那存在过的生命。

  然而,那里只剩下一片模糊不清的血渍,被雨水不停冲刷着。

  江若卿茫然仰头,满面泪痕间呢喃出声:“东,怀阳,是谁?”

  ……

  “卡西乌斯,差不多就行了。”

  康纳尔身披沉重铠甲,踏入演武场时,靴底碾过湿润的血迹,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目光扫过地上的残骸,无头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鲜血尚未凝固,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死气的混合味。

  “你这是在较什么劲?”

  卡西乌斯站在场中央,手中的长剑滴着血,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他侧头看了眼角落中一个瑟缩不动的奴隶,那人手握剑柄,全身发抖,脸色如灰。

  “这些人不用来给我热热身,迟早也是死在‘灾域’的下场。你难道真觉得,他们五感尽失沦为人不人鬼不鬼的死物,会比现在好到哪里去?”

  卡西乌斯语气平淡,随手用长剑指向地上几具尸体,伤口齐整,一击毙命。

  康纳尔摇头叹息:“你真想热身,大可以找我,何必拿这些人出气。”

  卡西乌斯目光微凝,脚步向前,每一步都落得分明,带着压迫。他盯住康纳尔,目光锐利如刀:“兄弟,我们不是圣人。早在他们被俘时,我们就已经给了他们老幼妇女不至饿死的面包和水。而那些成天嘴里讲仁义道德的王室呢?只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拿这些废物消耗掉本就所剩无几的资源。”

  他话音未落,身形一动,反手一剑刺出,干脆利落地穿透了一个试图偷袭的战俘咽喉。血箭喷出,那人瞪大双眼,倒在地上抽搐片刻便再无声息。

  “并且这些废物,还尽是些白眼狼。”卡西乌斯收回剑,眼神冷漠,“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公平的机会。杀了我,他们就能获得自由。仅此而已。”

  康纳尔低头沉思片刻,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随你。只是,‘灾域’的战役马上就要开始了。现如果我们还把时间浪费在用兵戈朝向自己的同族,只怕实在有些可笑。”

  “行行行。”卡西乌斯耸耸肩,回头看向剩下的两个奴隶,声音一冷,“你们俩,还不滚?”

  两个奴隶踉跄着奔向门口,仿佛逃出生天。

  卡西乌斯望着他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样总行了吧?反正你迟早还是会站在我这边。”

  康纳尔没有再回应,径直转身,大步离去。

  ……

  “这种废物,杀再多也没意义。”

  卡西乌斯随口啐了一口,手中长刀一抡,将一具腐尸的头颅斩飞。血肉与碎骨洒了一地。

  他看了眼那具倒地的躯壳,眉头紧锁:“帝国的尸兵,一个比一个没用。招式死板,连点新花样都没有。”

  “小心!”

  康托尔厉喝,手中长剑横扫,将另一具扑来的死尸拦腰斩断,尸体在地上抽搐几下,便再无动静。

  “越来越多了。”

  “确实。”卡西乌斯骑在马上,勒紧缰绳,战马高高扬蹄,将数具尸兵踹飞。他目光一扫前方战线,高声喊道:“还有多少人马?”

  回应他的,只有风中细碎的呻吟和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

  “卫兵?给我回——”

  卡西乌斯忽然感觉身后寒风袭来,猛然回头,正见贴身卫兵被一具腐尸剑士一剑劈为两段,血洒长空。 那具剑士缓步前行,手中长剑带着单纯的死寂与杀意。

  卡西乌斯凝视对方,瞳孔骤缩。

  康托尔也紧盯着那道身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王室果然有意让我们死在这里……那是库丘林。帝国五十年前赫赫有名的剑神。只是连他,也死在了‘灾域’之中吗?”

  “上马!”卡西乌斯怒吼。

  他猛地拉缰,却听战马一声凄厉嘶鸣,下一刻轰然爆裂,血肉飞溅,将他整个人掀翻出去。

  康托尔站在卡西乌斯身前,面对那名昔日剑神的亡魂,缓缓举起了剑锋。

  片刻后,百米之内已是一片死寂荒芜,唯有腐败的风声和战士微弱的喘息。

  时间过去不知多久,卡西乌斯浑身是血地倒在一棵折断的枯树下,手中只剩下残破的剑柄。

  而在他身前,康托尔单膝跪地,半边身躯已然消失,口中不断咳血,鲜红浸透胸甲。

  不远处,越来越多的“灾域”死物从废墟间涌出,步步逼近。

  他们身后,死物的潮水再次涌来。

  卡西乌斯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目光涣散,却依旧死死盯着康托尔,声音嘶哑而模糊:“杀……杀了我……托……尔……别让……我……变……”

  康托尔颤抖着支撑残破的身躯,抬头看着死物潮水般涌来,看着自己和挚友被彻底吞没……

  ……

  ·

  江若卿缓缓睁开眼。

  雨还在下,冷得透骨。他从冰水混杂的泥水中艰难撑起身体,手掌撑地时能感到水中碎石扎入掌心的刺痛。他全身湿透,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冷、沉重。

  “呼……”他吐出一口浊气,顺着喉咙滚出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要是能有一堆火烤烤就好了。

  他心里刚泛起这个念头,诡异的事便悄然发生——他身上的水汽开始缓缓升腾,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热源正将寒意蒸发。江若卿愣了片刻,随即下意识摸向口袋。然而,那个本应放在那里的东西——黑色白蕊的道花——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雨幕中,一动不动,任由雨水从头顶浇下,回忆起先前的情景。

  那个自刎的剑士,还有那原本应当刺穿心脏的一剑……似乎偏离了致命的位置,好像是巧合……

  他朝二人消失的方向走去,蹲下身,从碎石与积水之间翻出两块白色晶体,表面嵌有细碎的金黄纹路。晶体在他掌心缓缓融化,一种说不清的能量渗入他体内。

  下一秒,他手背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热浪席卷血肉。他猛地一颤,反手握紧拳头。

  掌心中隐约显现的道花颜色变得稍深了些,虽然依旧淡得像随时会被风雨冲散,但其中的轮廓清晰了不少。他盯着那朵几乎无法察觉变化的花,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强了一点。哪怕只是细微的,但确实不同了。

  他闭上眼,仔细感受那股模糊的玄妙变化。像是一种战斗经验的残留,又像是某种意识的碎片,但尚未成形。

  风越来越大。他回过神,抬步向远处的教学楼走去。

  一路上,断壁残垣间到处是焦黑、断裂的痕迹。雨水冲刷着地面,却冲不掉那些斑斑血迹。墙角,一具尸体被砸落的吊顶死死压住,胸膛塌陷,鲜血还在缓缓渗出。经过的人匆匆掠过,不敢多看。有人脸色发白掩嘴狂奔,有人转头便在不远处剧烈呕吐。

  “啊——!”一声凄厉惨叫撕破雨声。

  江若卿循声看去,几名老师正死死按住一名男生。他腿上的伤口血流不止,肌肉外翻,鲜血染红地面。老师们按压止血时,那学生痛得躬起身子,不断抽搐,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

  而在转角处,一个满身血迹的女生缩成一团,抱膝蜷在墙角,全身发抖,像是根本听不见外界的一切。

  江若卿移开视线,快步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他终于撑不住了。

  站在水龙头前,猛地弯腰,剧烈呕吐。

  酸水混着胃里的残渣涌出,喉咙火辣辣地痛,冷意顺着湿透的裤脚往上蔓延,令他不住发抖。

  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

  哗哗的水声在空荡的洗手间中回荡。他捧起水泼在脸上,勉强让意识从濒临崩溃的边缘拉回。他撑着墙,深吸一口气,晃晃悠悠地走向教室。

  他眼前的教室,与记忆中安静有序的样子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桌椅凌乱,有的倒翻,有的直接断裂。地上散落着碎玻璃,混着泥水与血迹,触目惊心。空气中还残留着浓烈的腥臭与焦味。

  “你跑哪去了?我还以为你也……”路司言的声音从侧边传来。他悄悄挪到江若卿身边,压低声音。

  “和平常一样,散步去了。”江若卿轻声道,眼神冷淡地扫过教室一圈,“这里发生了什么?”

  “刚才跳进来一只半米高的蟾蜍,身上全是烂肉味。别细问了,总之死伤一堆,混乱中最后被砸死了。”路司言说着,拉过一张还算完整的椅子坐下。